在这孤独清冷的明撤里 才能听得见它的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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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情感口述

题目中的三者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却是沉淀在我心灵深处一个特定的组合。(“妮片”是故乡人对女孩儿不屑的称谓。)已被磨得失去了棱角的回忆,在无数场雪里浮浮沉沉、翩然起落。2018年冬天,无雪的北京把我的期盼冻成泡影,有幸在2019年正月初十迎来了石家庄的漫天大雪。

我沿着校园围墙外的小路,踏着棉花般的柔软向天山湖边走去,微风裹着雪花,斜斜地落在我的脸上,柔柔的凉。也许是那个故事的暗示,也许是我与雪有着前世今生的缘,盼雪,一直是我生命里的相思。无数次踏雪,只喜欢独自一人。茫茫雪野,宛如冰封玉砌的仙境,独享着大自然圣洁的美学,只一眼便激活所有的思维。凝思与清冷的静谧在晶莹的世界里,放逐自己与雪最初的故事。

1954年的冬天,纷纷扬扬的雪,伴着一个弱小的生命降在了太行深处的一个农家小院,她的性别偏离了母亲的愿望,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儿女双全应有的欢天喜地。或许是她的母亲早有一个“七郎八虎”的愿景,她却没像“杨八姐”那样知趣,过早地报到引起了母亲的勃然大怒,执意把这个孩子扔出去。姥娘连说带骂地把她包裹起来,年轻气盛的母亲把怨气撒向父亲,雪停止了飞扬,屋里的空气凝固般的紧张。

层峦叠嶂,封锁着这里典雅而原始的风貌和山清水秀的美丽,也封存着严重的重男轻女意识,丢弃女婴是一种司空见惯的选择。愚昧、落后、贫穷像大山石质的呼吸。两天过去了,父母间的僵持依然继续,雪整整地下了一夜,母亲的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父亲的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门前的河没有了水流的喧哗,冻成了一道厚厚的冰川,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一切,寂静覆盖了村庄。年轻父亲把小小的女婴装进了挎篓,默默地沿着河边的小路向着荒北岭下的“死孩子圪崂”缓缓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窝。裹在深蓝色旧裤片里的孩子,被凛冽带来的疼痛唤醒,本能地发出尖利的哭声,零落的雪花,星星点点地轻抚着她满是褶皱的小脸。突然,雪地上追来了两个中年妇女一篮一黑的身影:“站住——,回来——,”焦灼的喊声里夹着凄惶。那个父亲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像雪地上一尊雕塑。两个小脚女人骂着:“你是个木头啊?妮片咋啦?她叫你扔你就扔啊……”穿着黑棉袄的孩子姥娘解开自己的大襟棉袄扣子,把嘴唇发紫手脚冰凉的“妮片儿”揣在怀里……

这是储存在我镜像神经元里最初的镜头,人间最凛冽的寒、最温暖的怀,都定格在雪的背景里。老姥姑和姥娘两双三寸金莲,横刀立马地挡住了我走向死亡的路。

我是听着这个“差点儿喂了狼”的故事长大的,从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到熟稔于心,再倒背如流。老姥姑是我二奶奶的姑姑,家住在离我家十几里地的岭北。二奶奶比我母亲还小两岁,老姥姑对我母亲像对二奶奶一样亲。每次她一来,总会一拍双手双臂向我张开:“哎哎——啧啧啧啧,看俺孩儿长这么大了,”我扑进她的怀里,闻着她头上桂花油的香味儿,感受她温暖的气息,她总是摸着我的头:“这么好的闺女差点儿让他们给喂了狼。那天呀——,我和你姥娘在南屋里准备做饭,只见你爹在院子里晃了一下出去了,也没在意,火都点着了,心里一阵儿机弥(激灵),这大雪天的出去干什么……你说那‘死孩子圪崂’是啥地方,扔进去不就得让狼吃了……”母亲毫不介意地笑着,她冲着母亲嗔怪一句:“还笑,要不是俺俩把孩子抢回来,看你不后悔一辈子!”老姥姑每次来都要讲一遍,听得多了像是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我离开故乡没几年二奶奶就去世了,很少再见到老姥姑,她被独生女儿接到县城的家里安享晚年。前年,我回县城看她,九十多岁的老人家还是那样干净利落,头脑清晰,我逗她:“您还认得我吗?”她一抬手亲昵地打了我一下:“咋贵不认得!你是11月13生的,差点喂了狼。那雪啊,坨——坨——地下了一宿……”这个几十年从未忘记过的故事和声音,又一次不紧不慢地讲了一遍。

荒北岭——故乡胡家滩村南一道巨大的山岭,上接銮台垴,它的脚下有一个深深的小山坳,一直被人们称为:“死孩子圪崂”故乡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谁也不知这个名字起于何时,村里约定俗成地沿用着这个夭折婴幼儿和弃婴的葬身之地。战争、瘟疫、愚昧、贫困,落后的医疗,恶劣的生存条件,无法科学节制生育带来的弃婴,导致故乡婴幼儿的死亡率在上世纪50年代初之前,一直居高不下。在我童年时,这个地名依然具有它的实用价值。那些多胎之后的婴儿,顺序与性别直接决定着生命的去留。女婴成了普遍的“裁减”对象,作为她们中的幸存者,那个山坳总让我想起那些弱小的白骨、那些妮片、雪和狼。飘忽在我心里的碎片,直到四岁那年才成为一个稳定清晰的组合。

那年的冬天,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到离家20多里的割髭岭姨家串亲戚。我突发高烧,母亲赶紧捎信儿给刚到医院工作的父亲,父亲赶着毛驴冒雪赶到了姨家,吃了父亲带来的药,我的烧有些退了。我们骑上毛驴抄近路架山(直线山路)往家走,看着银装素裹的山野,我的精神好了许多。山风撩过的雪野出现了一层层、一片片、深深浅浅、错落无序的波纹,偶而窜出一只野兔仓皇而逃。走进山高谷深、荒无人烟的磨寨沟,乌鸦的叫声打破了山谷庞大的寂寥,我有些害怕:“这里会有会有狼吗?”“不许胡说!”母亲低声吼了我一句。我东张西望地看着雪野,左边的山坡上,一丛茂盛的酸枣圪针上挂一个破破烂烂的小被子,像弟弟的小被儿那么大,褴褛的旧棉花套子和被撕开的花布条上,糊着被风吹干了的血迹,一片片的绛紫色在雪地上格外扎眼。附近的灌木上,一些散碎的血污布片在风中瑟瑟发抖。我往后挤了一下,紧贴着母亲怀里的弟弟。转过一道山弯,地上出现了一串长长的蹄子印和或大或小的血滴,那些血滴有的殷红,有的紫黑,从山下一直通向左边的高坡。路下面不远的山坡上,有几团血肉模糊的、猪毛状的黑色动物碎片,被一群乌鸦争相啄食。

父亲突然提高嗓音大声地吆喝着牲口:“得儿,哒——”,母亲用胳膊把我和弟弟紧紧地箍在她和鞍卡之间,我突然看到几十米远的高坡上,站着一只又大又瘦的“狗”,一身皮毛枯草般得黄,我紧绷的神经立刻松了:“看那条狗,好大好瘦”。母亲说了一句:“嗯,谁家的狗到山里撵野兔来了。”那条“狗”脖子向上一扬:“嗷儿——呜,嗷儿——呜。”悠长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山谷间盘旋着原始的苍凉。毛驴紧跟着发出两声长长的嘶鸣,父亲仰起头大声地喊着:“都来喽——都来喽——!”不一会儿,那条“狗”拖着垂直的尾巴向深处走了。母亲的胳膊渐渐松开:“傻孩子,那不是狗是一条狼,狗的尾巴是卷起来的,狼的尾巴是直的。不用怕,人不惹它它就不会惹你。”父母亲在山里长大,见过了战争期间肆虐的狼群,十分熟悉狼的习性,父亲用山里人“狗怕猫腰狼怕喊”的经验,吓走了那只狼。

长大后,我总是努力拼接眼睛摄入的记忆碎片,那只狼并没有传说中的大灰狼那样凶猛,也许是种族走向没落的命运,让它失去了嚣张的气焰,连同嚎叫的声音也掺杂了几分凄厉。那片风中摇曳的破小被子,一定是一个“妮片儿”的襁褓。感谢上苍的眷顾,落一场新雪掩埋了雪地上惨不忍睹的血腥,只让那头不幸家畜的碎皮,唤醒我对残忍的认知。

在后来成长中发生的故事里,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十多岁时,我亲眼看见一位双胞胎姐妹的母亲,泪流满面地咬牙溺死了那个只哭了两声的小女儿。一个远房表叔,把冬夜子时刚出生的女儿扔在了村外的山野,值得庆幸的是,故乡的狼已经绝迹,那个顽强的小生命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里哭到天亮,一个上山打柴的老人抱回哭声微弱的“妮片”,满大街喊着:“谁家的孩子啊?快抱回去吧——”表叔听到喊声赶紧把孩子抱了回去。表婶儿抱着冰凉的孩子心疼地哭诉着:“可怜的孩儿啊,这一宿居然没把你冻死……”那个叫“舍妮儿”的妹妹在日子的摔打中,皮皮实实地长大成人。那些“剩花”、“甩秀”、“扔妮”等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诸如此类的凄凉故事。

那些不幸的小小“妮片”,因父母的一念而决生死,她们的生命如同一捻弱小的灯火,在这个世界上闪了一下昏黄便随风熄灭。但愿苍天垂怜那些无助的灵魂,让她们的懵懂略去嗜血牙齿之下的意识崩溃。那些母亲们经历了十月怀胎的艰辛、肉体撕裂的疼痛之后,艰难的选择又一次把心撕裂。她们想以这样的方式摆脱命运的流放,可她们的清贫却依然清贫,脸上的强硬掩盖着心里洇血的伤痕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老家的亲戚打来的。“喂,缨子啊,生了吗?”“姨,生了!又是个小棉袄!您给取个名字吧!”电话里传来喜悦的声音。“好啊,家里下雪了吗?”“下了,下得好大。”“太好了,就叫春雪吧,快让孩子看看雪!”我的咽喉被一团热热的气流堵塞了一下。

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山湖外的冀中平原已成一望无际的雪野,天地的际线变成水烟深处飘渺的雾白。我永远都走不出灵魂的雪乡,在它的冷艳与圣洁里,一次次还原出太行深处残酷的荒凉、野性的凄美。

雪,少了许多;狼已经绝迹;“妮片”这个称谓已被湮没在属于自己历史里。一个甲子,历史长河的一瞬,人类文明已是沧海桑田。我们的农村、我们的民族在不久前还很落后,生活无情的坚硬一次次劫持了母性的柔软,依然可见重压之下残忍的背影。记忆在岁月的车轮上,用碎片串起生命的风铃,或幼稚与浅薄,或沉重与张狂,只有在这孤独清冷的明撤里,才能听得见它的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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