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和着阳光的气味 它们全体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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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心情随笔

在三月升起的阳光
听闻您离开
我在办公室里平静地等待至下班时间
再奔到您渐渐变凉的身体跟前来
掩面哭泣

多年前的北京 当下的蜀地
窗前的绿植 灶房烟雾
您兜转在这缭乱的人间烟火里
浅浅走过的一生
回忆所及仍旧波澜壮阔

秋天的霜菊 春雨中的梨花
天穹流云 清荣峻茂
都不及您
不及您眉宇间许给我的天地
这么多年 我信奉的一些词语
比如说温婉优雅 比如说端庄敦和
我溯洄一生的血脉往回走 再往前走
我总能遇见您
——引 子

下过雨,离街道不远处的江边起雾了。
屋外的昙花又开了一拨。红褐色的花茎,骨朵仰着头。小城的阳光从街道口的树梢里涌下来,旁边就是纺织厂。打门口路过的时候,深褐色的墙体与地面,是机械油的味道。从这一条街往北走,后街横亘在尽头,从东至西,一年到头买卖的吆喝声没有休止。
二姨的家,一直就住在附近。小的时候,我常常往返这条路,去二姨家吃饭、取生活用品,经途中的珊果儿家做课外作业。
我的同学珊果儿,已经学会了涂长睫毛和红嘴唇。她连续迟到了两天,在第三天的时候,索性没有去上学。她的父母经营着街口的搅肉摊生意。二姨是她家的常客。
这一天,她去了菜场后往回走,转身拾阶走入街口的搅肉摊。她穿了暗绿色白碎花的棉绸上衣,还有浅灰色的长裤。黑色的手掌大的钱包,套在手腕上,又顺带捏在手心里。打开钱包数了钱,交给珊果儿的爸。
“罗会计,珊珊不见了,到处找不到人,你问下你侄女,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啊?”关掉搅肉机,珊果儿的爸一直魂不守舍。
她丢下钱,拎了搅拌后的碎肉疾步往前走。长长的裤脚翻卷,看不见脚底的黑色皮鞋,珊果儿的爸撵不上她。他便拉长了声音重复问了一次。
我不想回答你,珊果儿是什么人,我侄女是什么人?”她站在原地,皱了眉,仍旧不回头
珊果儿的妈长得圆黑饱满。她看着直挺挺的背影有些不解:“就问问而已,她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大的反应?”
她仍旧忿忿地往前走。我们家的娃儿是这号人么?年纪小小的不学好,我们家娃儿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么?
这条路的尽头朝东拐,是新后街。洋槐树下的大门口,低低矮矮的瓦房过去,是二轻工业局。透明玻璃的先进公示栏内,常常有二姨工作的照片,捧了大束红花,笑得很开心。背后是住房,淡黄色的有六层楼高,右边的角落里有楼梯,往四层楼上去,就是我和表兄妹们常常被父母亲因工作忙而寄养的地方——二姨的家。
“你们同学珊果儿,就是每天来唤你上学的那个,不要再跟她玩耍了哦。”“不要跟你的二姨学,活得这么累。”姨父在旁边插嘴笑道:“小孩子家家的,玩耍有什么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她又强调了一句,看见我在一旁点了头,她又转过身对母亲说:“这个孩子吃了也好,败火,不爱吃的话就像这样放一点肉丸子。”母亲听从了二姨的话,下班来领着一塑料袋,又将寄养了一天的我领回家去。桌上还有分装好的塑料袋,分别是舅舅、三姨和小姨家的。临走的时候,她又折身往回走。我和父母下了楼,她在四楼的门口晃着手中的零食包装袋唤我。
“雁儿,来拿,这是你爱吃的威化饼干。”
我兴奋地往回走,妈妈僵在原地拽住了我。“姐,不要了。”
“来拿回去……”然后,饼干从四楼被抛了下来。“你不拿,惹得二姨都生气了。”我这样对妈妈说。我回家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袋的时候,饼干里面已经有很多碎块。
从后街的路口往北走七、八分钟,就是我父母的家。夏天里,我一次一次地领了新摘的昙花回去,最后是连着盆,里面是分栽的昙花。昙花在我家也开始生长,深绿色枝蔓,叶与枝同为一体。厚实、绵软如手掌般大小的白色花瓣,包裹了纯白的花蕊。在暗夜里蓄积芬芳,在清晨垂下了圆白的头。一年又一年地枝繁叶茂,一碗碗乳白色的昙花面,或者是红白相间的蕃茄昙花汤。汤汁黏稠,骨朵脆滑,出现在每一年夏季的餐桌上。
苦瓜也在夏天成熟。二姨把苦瓜切开,呈圆筒状,又掏空了里面的苦瓜瓤,把新拌好的碎肉填补进去。新摘的昙花还有露水,在自来水管下面涮洗后,连同着花蕊与花蒂,撕裂成条,放入煮沸的苦瓜猪肉汤锅里。
四楼住房的后阳台连接着楼房后的山。山体有水泥浇铸的二三十平米空地,一侧的墙上有爬山虎,另一侧用铁网与山体隔离,只留下一个小门。小门过去,是依附山体而开垦的两块菜园和花园,类似梯田般,小小的有三层的样子
二姨不上班的时间,都是穿了围裙,屋里屋外,不停歇地到处忙碌,这里便也成了我们众多表兄妹的乐园。夏天的时候,爬山虎的绿占据了大半个院落。各种花开,栀子花开过,依次就是蔷薇和茉莉。金银花和昙花在夜晚和白天轮番盛开。丝瓜藤和红薯藤也到了采摘的时候。兄弟姊妹们在屋外、阳台前嬉闹。用蔬菜的叶子围成花环戴在头顶;拿了长长的晾衣杆,将晾晒的衣服被单到处挥动;我最小的弟弟,在阳台的盥洗台边觍着肚子,尿液端正地划落进盆栽的草莓上。
在小孩子的哭闹并且欢笑里,大人们各自完成自己的事。舅舅舅妈的工作调动了,表哥表姐也成家立业了,妈妈在这里养好了腿伤……
院门外的洋槐也不见了踪迹,只留下这一栋依山而建的淡黄色小楼。风与云的变幻,小城换了模样。城中心的医院,也分离出去,在城郊处。初春的时候,二姨蜷缩在那家医院的病床上,头朝窗户的方向。妈妈和小姨在一旁坐着,我走了过去。
“你二姨生气了。”小姨笑着说。
“二姨……”我唤着,有些惴恻不安
她没有熟睡,抬眼看见是我,便要试图侧身坐起来。
“雁儿!”她笑起来,很有些高兴的样子。“我听见你妈妈说你好久不回娘家了,不要这样子,要经常去看你妈妈。”她躬缩着背,伸长了手臂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像极了我的手,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然后,她低下头吻了我的手背,她的白发在颤抖。“雁儿乖,晓得来看二姨,看一下就好了,你该回去照看孩子了。”
花褪色的时候,我挡不住,她一寸一寸地凋零。崭新的三月天里,阳光薄薄地停落在院落里,沿山的路还是老样子,院子没有了围墙,只留下这座靠山的小楼,留下被雨水冲刷后的灰色痕迹,向山体深处退缩。山上已经找不到爬山虎。洋槐树只剩下一尺来高的木桩,上面放着的茶盅微微冒着热气,旁边坐着一群不同年龄的妇人。我在附近的菜市买了菜后,打这里路过,并向身旁打盹休息的老年人,打听我二姨的去向。
他们争论,并逐渐回忆着说起。
我在这一条古老的街上走着,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所有的建筑与植物,混和着阳光的气味,它们全体沉默着。我总是能从在街边劳作、在厨房忙碌的妇人身影里,抑或是独自置身于喧嚣的菜市场里,在凡间女子所有的模样里,将我的二姨,一一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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