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白风清 一条路在月夜下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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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每一场黄昏的疾风骤雨,都能把娘的思绪带回那个取糖丸的遥远的下午

娘收了工,天都擦黑了。娘径直往医务室赶,赤脚医生正要锁门准备回家。娘说,我家娃娃的糖丸还没领呀。医生眼睛盯着地面说,没领吗?我这可没了。

而实情是:队长那个没文化老婆把自家娃娃的糖丸用开水泡得失效了。犹豫再三后,赤脚医生还是把应该给别人的糖丸给她了。

娘提高了嗓音,嗓音里明显带着哭音,“怎么会没了呢?怎么没了?……”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眼神迷离,两行无声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摔在地面上。

娘和赤脚医生嘴里的糖丸叫脊髓灰质炎疫苗。俗称“小儿麻痹症”,一到六岁的小童一旦染上,轻则四肢瘫痪,重则呼吸困难死亡,对河的林老伯的小儿子就是这个病走的啊。

时间回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江苏省南通市突然爆发大规模小儿麻痹症,这场专门针对小童的瘟疫,短短数月,南通市一千六百多名儿童被感染瘫痪率接近70%,致死率高达28%。据统计,1960年前我国每年有三四万个孩子患上小儿麻痹症。这场灾难波及全球,美国在位时间最长的总统罗斯福也感染了小儿麻痹症,终生瘫痪。

我的娘和赤脚医生可能都不知道,脊髓灰质炎疫苗的发明人叫顾方舟,病毒学博士。为了研制疫苗,顾方舟和他的团队在云南的山洞里一待数年,终于在研制出中国首批抗脊髓灰炎症疫苗。世界卫生组织就明文规定不得拿活人作医学实验,这就是美国脊髓灰质炎疫苗项目停摆的主要原因。为了测试疫苗效果,他用自己做活体实验,把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疫苗全都喝了下去!如果疫苗失效其内部携带的脊髓灰炎的毒,轻则可能让顾方舟终身瘫痪,重则中毒致死!为了试验小孩效果,他让自己不满一岁的儿子吃下了中国首批脊髓灰疫苗!一旦失败,他那还不会说话的儿子,要么瘫痪,要么死亡。拿到了试验结果,脊髓灰疫苗试验在北京上海等11座城市450万人服用,经过一年的密切监测试验的11个省市发病率与1959年相比,最多了降低12倍。

娘不知哭了多久。末了,赤脚医生说,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就往三分场赶,我给你开个条子,他们会给你小孩糖丸的。

八分场离我们住的地方往返有50里地远啊。

一黑早,娘煮了一锅饭,又倒进炒菜锅里,把米饭用锅铲碾碎,再用手沾上冷水,把米饭捏成一个个饭团,先囫囵的吃了几个,就带了几个,这就是备下的午饭了。

天色灰蒙蒙的,一朵一朵的乌云在空中纠集,鸟儿早已躲得无影无踪,只有无边的芦苇在风中起伏不安,远处的村子淡成一抹影子。娘穿了双鲇鱼口的雨鞋,那是爸爸的,他出差不在家。因是是男式的雨鞋,娘穿着实在是太大了,想着要赶上一天的路,娘想换上自己的唯一的一双胶鞋。如果这双鞋还可以叫鞋的话,我想就因为它长了个鞋的形状——鞋面已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该把五个脚指包裹起来的地方已空洞无物。鞋带也断成了好几截,接起来的鞋带明显短了很多,稍微用力走的话,整个鞋就要掉落出来。娘叹了口气,又换上了爸的雨鞋。

正准备出门,娘又像想起什么,折回到床底,拿了几张水泥纸。那会儿冬季农闲修整田边地头建设时用水泥,妇女们都会抢先用铁铲在一袋新的水泥上用力铲下去,这就等于宣告了水泥纸的所有权。水泥池一共三层,最里面的有水泥,最外面的有泥污,中间的大而平整,纯属包书包食物的上等材料。她拿起一张裁剪的方方正正的水泥纸,小心的叠进了贴胸的衣袋里。

钱粮湖农场坐落在洞庭湖平原上。这个是1958年才围垦起来的江南最大的国营农场,实际是把洞庭湖滩填起来的,钱粮湖农场河湖澥汊遍布,地名字也独具特色,与动物有关的就叫野猪湾,羊肚湖,马颈河,狗尾巴河,猪头湖,虾子湖;那些年牛是农民的宝,耕田种地少不了,牛奶湖,轭头湾,鑵头尖与这些与牛有关的地名就出现了。钱粮湖农场的海拔只有20多米,地势低洼成澥,当地人称澥为“哈”,就有三汊哈,大东哈,蔡家哈。在湖区,地势稍高的地方不好意思叫山,就称堡,如良心堡、土圪堡、窑堡。按堤线走势起名,较大弧度的就叫野猪湾,福利湾;与洪水相关的名字,如赵家缺,倒口,塌陷,南剅口,防风排等等。都极具地方特色,这些名字蕴含深意,人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灵魂和支点,桀骜不驯的水在江南大地给苍生的创伤和记忆可从地名上略见一斑。

一望无际的原野,整齐的种着甘蔗、玉米等农作物,甘蔗熟了,就砍了送糖厂;玉米熟了,秸秆就用来喂牛,玉米在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可以派上大用场。

娘生来胆小,怕狗怕牛怕蛇。说怕啥,啥就来,此言不假。突然一声犬吠让娘停住了赶路的脚步,一只黑狗体型健硕,眼露凶光,喉咙里是含糊的低吼,它显然把衣衫褴褛的娘当做乞丐了!娘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裤,一把油纸伞天残破不堪,早已看不出颜色。

其实人在巨大的恐惧中是不可能叫出声音来的,娘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中,圆睁的双眼虚无而无畏,身子似乎忘记了发抖,她紧紧的握着手里的镰刀,仿佛握住了世界与唯一的联系。镰刀半月形的刀刃,加上一个木柄,就从了娘自作主张嫁给一外乡人的生活依靠,娘用它刈黄麻、剁甘蔗、收玉米、割芝麻,林林总总的活计变成了会计簿上的工分,又衍生成日子里的元素,演绎着尘世生活柴米油盐要件的变奏曲。

一条两米多宽的土路。人和狗就这么对峙着,时间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天地之间只有人的喘息和恶狗的低吼,娘准备往回撤,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的来了三只狗,活生生的给断了后,领头的黄狗瞪着血红的眼睛!娘用眼睛的余光一扫,突然往左侧一闪,一条将近两米的沟就这么跳过去了!濠沟下的野草掩去了水汩汩流动的样子,就像野草注定在最低处求生,勇气才是生命的底色和注脚。

狗们往沟的方向狂吠,来回不安地踱步。濠沟实在是太宽了,权衡再三,悻悻地跑了。

濠沟实在是太宽了,娘几次努力,实在都跳不回来了。娘在没有路的甘蔗田埂上跌跌撞撞的走,好几次差点滑倒在濠沟里。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一个窄窄的桥,走过那两个圆木搭起的桥,但圆木又实在是太细了,人到中间时,闪得人心都要胸口里蹦出来。

好容易回到了大路上,雨停了。辽阔的洞庭湖平原,目光所及,全是绿色。绿色的甘蔗,绿色的玉米,绿色的芦苇。娘这时也觉得饿了,从怀里掏出饭团子,坐在路边吃了起来。吃完起身时,发现右前方一盘整整齐齐的麻绳。这是哪个遗忘了的物件呢,这么好的麻绳,说不要就不要了。娘想着要捡起来,可放在哪里呀,农场里老了人,人们说穿麻带孝时才会把麻绳系在腰上,娘“呸呸”两声,彻底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时“麻绳”竟缓缓地动了,竖起扁扁的头,吐出血红的信子。娘完全吓傻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蛇调头往芦苇荡的深处逃走了,只听到哗哗的响声,半人高的芦苇向两边倒伏。

娘捏了捏胸口的水泥纸,昂起头坚定地往前走。走到八分厂已是晌午了。娘出现在赤脚医生面前时,他伸出手,娘就把条子送过去,他马上打开那只皮质的深褐色的出诊箱,取出一粒红色的糖丸,端放在水泥纸的正中央。娘仔仔细细的包了准备放在胸口,又怕胸口的热气把糖丸给融化了。最后就捏着小纸角,一路捏了回来。走一段路,就要小心地捏捏纸包,生怕糖丸长翅膀飞了。

雨停了,土路泥泞。就是一脚下去,拔起来时,泥巴就可以把鞋子扯下来,娘穿的鞋子本来大了很多,又在这种路上走,每一步都要用力拔鞋,没走多远,全身的力气全部用光了,从早上到中午就吃了几个饭团。

不觉已黄昏。远处有柳笛渐近,有牧童赶着一群牛由远及近,缓缓地走过娘的身边,娘伫足向牛军团行注目礼,甚至向那有救命之恩的牧童微微一笑,牧童便把柳笛吹得更嘹亮了。

送完牛军团,人一放松,更觉脚乏人困,薄暮中雾霭一阵浓似一阵。天辽地阔,只有风在芦苇的叶尖上轻盈跳动,远处的村落,近处的湖岸,细碎的灯火,睡意袭来时,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固有的层次。

醒来时,已是满天星子。娘睡在野坟的祭台上,身边是三两朵磷火索绕。娘不怕,娘把它们当成引路的灯笼。娘气定神闲的感觉,仿佛不是来自这夜晚芦苇的叶尖的风声,而是来自夜的静谧和深处。

娘回到家里,妹妹早已熟睡。娘几番摇动,直到娘伏在妹妹耳边说,吃糖了!妹妹应声睁开眼睛,娘就将水泥纸包的糖丸塞进小嘴。

这时窗外,月白风清,一条路在月夜下伸向远方。娘望着望着,仿佛看到她的子女脊梁挺直,用健全的生命元素去感受岁月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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