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中的老家还是那圈土墙和被土墙看守了几十年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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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心情随笔

一圈土墙,几间老屋,围出了一所普通的农家小院。我便在这小院里一天天长大。

垛土墙时我大约才五六岁,父亲在老屋前弄来一堆淤土,撒上些麦糠和碎头发,浇上水便开始和泥。父亲把裤腿挽到高过膝盖,光着脚丫在泥堆里踩来踩去。父亲说泥要是和“熟”了,又粘又匀,垛出的墙才结实好看。那时好奇的我光着屁股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在泥里踩。一不留神趴在泥里,沾了满头满脸。母亲形容我那时的狼狈相总用一个词:“泥猪”。

土墙垛好后,爷爷常和一群老头儿坐在墙根,吧嗒着长烟袋,说着闲话,晒着太阳。犟驴爷从不用长烟袋 ,他说那不过瘾,他总用废纸裹了烟叶抽。有一次竟拾到一张包过老鼠药的纸,他吸烟吸死了。犟驴奶每到我家串门,常坐在犟驴爷坐过的地方向我们提起犟驴爷。她总是说:“那是命,要不咋就那么巧呢?”

我对土墙最深的记忆是和哥哥骑在土墙上:各自拿一根柳条,一手把柳条高高举起,一手拍着土墙,屁股在土墙上一起一落,口中大喊:“驾——驾——”。我们跃马扬鞭正玩得痛快,不知怎的我一头栽了下去,头上立马起了个鸡蛋大的包。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爬上土墙了。哥哥胆子很大:他能在土墙上跑来跑去。有时还和东邻的大壮二壮,西邻的大柱三槐在土墙上站成一溜儿比撒尿:看谁撒的远,尿的高。有一次他们竟把各自的“水枪”对准天空,准备把尿撒向星星和月亮,结果都尿了自己一身。

有月亮的晚上小伙伴冬梅和小秀常来找我“栽墙根”。她双手着地,双脚抬起,轻轻向上一翻,便稳稳地靠在土墙上。我和小秀学着她的样子练了很久,小秀终于练成了。我胆子小不敢翻,后来我干脆不练了。那时我们还好玩“挑兵挑将”:常常靠着土墙大声喊:“鸡鸡翎,扛大刀,您那班,叫俺挑——”待选好了兵将便沿着土墙根追赶,眼看被追上时胆大的便翻身上墙,然后轻轻跳下便逃脱了。我不敢上墙便眼睁睁看着兵将溜走。

我们一天天长大,土墙却一天天衰老,有几处还成了大豁口。我总弄不明白:土墙是在哪场风中,哪场雨中衰老的呢?或者是被哥哥那一伙的臭脚丫和臭屁股磨坏的?还是被他们的尿水浇坏的?

父亲说土墙禁不起我们再折腾了。他在墙头扣满砖头瓦片,把几处豁口用泥糊好,然后在墙身插上碎玻璃片。随后把我们拉到土墙前训道:谁再敢爬墙,就把谁的屁股划成两半。

我们不再爬墙了,许多小虫子便在土墙上安了家。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土墙已长满黄绿的草芽儿。每到傍晚,有许多黑黑的小甲虫伏在草叶上。我们叫那虫子为“老鸦虫”,“老鸦虫”可以喂鸡。母亲说鸡吃了下蛋勤,而且蛋黄香。还有一种甲虫,颜色黄褐,比指甲盖大些,身体长圆,我们叫它“苍虫”。“苍虫”可食,放在油锅里一炸,又焦又香。

夏季是土墙最辉煌的时候。茅茅草,狗尾草,狼尾蒿……在土墙上疯长,一窜就是几尺高。哥哥常拔一些狗尾草上的小穗子编成毛茸茸的小兔子送给我。晚上,蟋蟀和蝈蝈在草丛中争相歌唱。哥哥拿上手电筒,常能捉到肥肥的绿蝈蝈。我曾在暮色四起的时候发现过一个草虫的村落,草虫们从村落里走出来,伏在草叶上,和同伴高一声低一声的交谈。它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呢?它们几时回去睡觉呢?我曾守着草叶蹲了几个晚上,也没等到草虫们去睡,我却先睡着了。

哥哥和我长大后,先后走出了故乡,父母也相继去世,只留下土墙,像一条忠实的老狗,看守着故乡的老屋,看护着我的童年。

几十年一晃过去了,如今的故乡,再也没有了土墙的影子,代之而来的是林立的高楼。站在故乡的庭院中,我觉得和它很生分,我记忆中的老家还是那圈土墙和被土墙看守了几十年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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