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严寒后开出的每一朵花 才更美丽而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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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心情随笔

每年春节一过,山里的野樱花就接上了腊梅的班,站在春寒料峭中,抖一抖身子,展一展枝头,花朵忽啦一下就挂满了枝头,把笼罩一冬的寒意、萎缩、萧索、冷冽都抖进了大地里。放眼望去,漫山遍野,这里一簇,那里一株,迎风招展。花色纯白的居多,瘦弱的居多。野樱花不爱与其它花争抢春光,它们开得比其它花早一些,在寒风与春风刚刚交汇的那一刻相逢,似乎只是一夜之间,就开遍了漫山遍里。

野樱花通常长在高山上,与杉树、青岗树、高大的枞树生长在一起,显得很小巧。野樱花的花朵很小,花瓣很小,白色的花纯洁,粉色的花娇柔。花朵有点像乡村营养不良的丫头,瘦瘦的,弱弱的,风一吹,随风飘摇。野樱花看着瘦弱,可骨子里异常坚强。它们不怕严寒,不怕冷,不怕高,不怕孤单。在冬季还未褪去,在冰雪尚挂满枝头,在寒风凛冽中,只要它想绽放,它就不顾一切地绽放在枝头,有点小任性,有点小倔强,像一个个穿着单薄衣衫在风中颤抖的乡村姑娘。

我们老家在一条深深的峡谷里,一条清清的小溪潺潺地流过峡谷。两旁便是逼仄的山坡。山,高而陡。山上林野深深,荆棘丛生,荒草没径。各种野花争相从绿色的林野中努力挣抢出来。但只有野樱花不用挣抢,因为它比其它花开得早一些,站在高山上,摇一摇身子,伸一伸懒腰,就能夺取整个山野的青睐和目光。

小学的我,总是在雾蒙蒙的早晨赶路,每天要走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学校上课。一路走一路望望东方的天际,看天明了没有,看黎明到来了没有,看东边的山峰显现了没有,低一脚高一脚地走着。通常是走一会儿后,才能看到山坡上的一片白色。那片白,通常便是野樱花。

雾气迷漫的山野,阳光出来了,映着万物,映着我孤单走路的身影。我一个人独自走出峡谷,走出那片迷雾弥漫的山野。回头望望,远山被阳光渡上了金黄,那些白色的樱花在阳光下发出一片绚丽的白,灼着眼睛但却坚定着我所走过的路。

直到现在回家,走在峡谷的路上,不管有否樱花,总会仰头看看。虽然没有野樱花的影子,但心中的那片白,总让我感到特别温暖

白色,对黑暗中行走过的女子来说,是一抹希望。

白色,也是一种心灵的渴望和坚持。

喜欢白色,在白色间坚持着我所坚持的,奔向心灵中渴望去的地方

野樱花对我来说,不仅是一种花,更是一种品格的模仿。它热烈而不失孤傲、娇弱而不畏寒冷。这让我想到村里的那些女孩子,和我一起生活在峡谷中成长起来的女孩子。我们拥有着同样瘦弱的、营养不良的身子,同样生长在野樱花的视线里,想飞出山野,飞出那片林深处。可是她们往往害怕黎明前的黑暗,害怕一个人在黑暗中赶路的孤寂,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中,过着父母安排好的生活。而唯我继续在黑暗中独行。不放弃,不骄傲,不悲观、不倨傲、不自满、不流俗、不低贱;不与百花争艳,不与栋梁比高,只存在自己的世界里,保持着内心的纯白和宽广,任浊世随流,任时光荏苒。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株野樱花。可以忍耐寒流,走过黑暗,抗过孤寂。

只是,2015年的野樱花开得过早一些。才刚进腊月,老家的高山上,就开遍了漫山遍野的野樱花。白晃晃一片,亮得我的眼睛直流泪。那卯足了劲绽放的劲头,那灿烂得缤纷的白色,把我内心的苍白和无力一一的展露无遗。

我遭遇到了人生最深沉的痛楚——倒数着父亲的生命,仰着头期盼黎明的到来。

父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他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便只有透着窗子看向对面高山上。那过早绽放的白樱花,似乎是专门为了父亲而开放的。在渐渐消逝的生命面前,那怒放的野樱花何其悲哉。我含着眼泪给父亲折来了花束,插在瓶子里。清清悠悠的香气混合着父亲身上茁壮成长、蔓延的细菌。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冷意。

我无法忘记那个冬季。父亲走了,在樱花烂漫的季节里,在还挂着冰条的季节里。这一年的樱花过早的开放了,开得如此的灿烂而挣扎,似乎是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似乎是对父亲离去的一种哭喊。

我每日抬头看那片白色的樱花,不让眼泪滑下来。却在内心,分明撕裂了一般的哭喊。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而无能为力的心情,似乎樱花也感应到了;那种伤痛,那种想替父亲去死的心情,让樱花也流下了眼泪。我觉得它们是有灵性的,生长在它们视线里的人,与它们亲近的人,它们都能感应其喜怒哀乐,感受到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它们努力开放着,为父亲送别。在冰雪冻结的天气里,硬生生把自己的眼泪催生成了遍地的花朵。

送走父亲后,世界似乎都空了。眼睛看到的,除了满山的白色樱花,便是空洞洞的一片。我一个人爬到高山上,呼喊父亲,父亲听不见,悲呛的呼叫声把满山的冰雪抖落一地,像我破成碎片的心。白色的樱花在呼喊声中,齐齐回应,把我的呼喊声远远传递,传到空中,传向去霄,向着在天堂的父亲传递。

父亲埋葬在大山里,那里有陪着他的樱花和他钟爱的大地。

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都会去给父亲上坟,满山的白色樱花在高山上飘摇,在春寒中抖擞。我站在樱花树下与父亲交谈,与父亲话语。樱花是父亲,父亲寄生在樱花里。只有与樱花站在一起,似乎才能感应到父亲的灵魂,才能感应到亲父亲的气息。一年重复一年。

重新行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不怕黑,不怕摔倒,在寒冬未走之前,在春风未到之前,站在高山之巅,把自己努力绽放。我相信,经过严寒后开出的每一朵花,才更美丽而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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