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迎着朝霞大步流星的朝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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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茅坪村的乡亲们都在互相传说,说田春花精神失常了。
有人说,怎么可能呢?春花可是一个有文化既能干又坚强的人呀!有个大嫂说,昨天黄昏我亲眼看到她,看到她的行为举止疯疯癫癫,走路一摇一晃,也不东张西望,也不左顾右盼,她走路只看自己的脚尖尖。嘴里哼哼唧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头发又脏又乱,像个弄鸡窝窝。脸上又黑又瘦,衣服穿的破破烂烂,到处东游西逛。像个幽灵在乡间的小路上飘飘荡荡,当她看到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时,跑上去抱着人家孩子就喊大贵,把孩子们吓得惊慌失措,飞飞哒哒的就跑,她就在后面追,我的儿大贵别跑呀,妈妈找你来了,跟妈妈回家去吧。边喊边伤心的哭泣,大贵是她的独生儿子啊!
今年放暑假,十六岁的大贵和同学们在水库游泳,不幸溺亡。当别人告诉她这个不幸的消息时,她就发疯般的哭喊着,踉踉跄跄的来到水库边,大贵的尸体早已被大伙捞起来了,上身赤裸,下身穿了一条短裤,被平放在草坪里,她见到儿子的尸体,就扑上去,抱着儿子的尸体摇来晃去,撕心裂肺的哭喊,可儿子怎么也听不到娘悲伤的呼唤。只见儿子的鼻孔里鼓出很多小小的水泡泡。听老人说,这是刚死的人听到了最亲的人在喊他,是一种特殊的生理反应。也许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回报娘对他的养育之恩吧!无论她怎么呼天喊地。捶胸大哭,儿子闭上眼睛就是不能答应娘一声。她瘫软的晕死过去。人们慌慌忙忙把她和儿子抬回了家。
夕阳落山,乡亲们抬着板板棺材,把大贵埋葬在偏僻的山坡上,她却昏昏沉沉的睡了三天三夜,在亲友们的陪伴和呼喊声中,才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乡亲们看她醒过来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过了两天她稍微好了点,就杵着竹棍。揺摇晃晃的来到埋儿子的坟头。爬在新堆的坟上,嚎啕大哭,用手抓扒松软的泥土,她不相信儿子真的死了,就埋葬在这泥堆里,边扒边喊儿子的乳名,大贵啊!我的儿呀!你是不是真的走了啊?娘不相信你死了,把娘一个人撩下,娘好孤单好害怕呀!咱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说完又悲伤的的哭泣,长长的哀嚎,在荒芜的山坡上沉闷而悠长的回荡,那声音多悲惨,多凄凉。只有儿子的阴魂,才能听到娘绝望的悲声。
三年前,她那吃喝嫖赌的丈夫,把家里唯一耕地的一头水牛,还有一头母猪六个崽,全都卖了,拿出去还别人的赌债,她跪地求他,要他留下几百元钱,给儿子读书做学费,可这个狠心的人,不仅没有恻隐之心,在撕扯中,还把她狠狠地揍一顿,打得她鼻青脸肿。
从此,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就离家出走了,几年来杳无音信。后来听别人说,他欠的赌债太多了,又没有钱还,讨债的人到处找他,他不敢在当地露头,就和一个老乡跑到山西那边,进了黑煤窑,有一次塌方被煤矸石压死了。
这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当她听到了这个消息时,她也没有把他的生死当回事。他死了她也不悲,活着她也不喜,心里早已没有这个人了,也不难过和悲痛,现在有他无他,她都感觉无所谓了,反而心里还轻松了许多。
话还得从二十几年前说起,那时她刚从学校初中毕业。如花似玉的姑娘,笑容整天荡漾在她的脸上,她的山歌唱的又好又响亮,那甜甜的歌声,经常飘扬在家乡的河川山梁。乡亲们见到她,人人都把她赞扬,当时,她有多么美好的理想,继续读高中,毕业了当老师。教乡里的娃娃读书识字。
一天下午, 班主任老师把高中录取通知书递到她手上,她高兴的像个小孩子,在老师面前又唱又跳。老师说,春花好好读吧!咱这大沟村是个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乡亲们穷呀,这里就差有文化的老师,等你高中毕业了,就教这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吧!她含着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当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妈时,妈妈坐在椅子上只有忧愁的眼泪和叹息声,爹爹叭啦叭啦的抽着叶子烟,一声不吭,久久的沉默,在这沉默中的寂静,让三人都无奈的尴尬。这可急坏了春花。轻柔的对爹妈说,爹,娘你们怎么了?说话呀!老爹又狠狠地猛抽了几口烟,声音哽咽的说道,花儿呀!爹妈对不住你呀!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那有钱再让你念高中呢?你哥哥今年二十二岁了,脚又有残疾,走路是个瘸子,这么大的人了,也没有钱给他娶媳妇。你妹妹春莲今年读五年级,也要钱用,咱们山沟沟里无买无卖,穷呀!爹爹说完眼睛也湿润了。
那一夜,是春花最难过,也是最难熬的一夜,眼泪在脸上就没有干过。妈妈在铺上也叹息了一夜,爹爹坐在房里也抽了一夜的烟。
天一亮,春花擦干了眼泪,背上背篓,放牛去了,她望着早晨升起的太阳,呆呆地发愣。牛惹祸了,吃了别人家的庄稼,她还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听到有人在喊她了,她才醒过神来。
回家的路上,她边走边想,爹妈把自己供到初中毕业,已经很苦了,总觉得对不起爹妈,欠她们太多了,自己初中毕业,也该满足了。这里好多孩子都只读到小学就缀学了,比起她们来,自己还算比较幸运的。她现在慢慢的开始这么想,心里也就释怀了,堵塞的心情也舒坦多了,回家的脚步也轻松些。
十七岁那年,有人提亲来了,男方是茅坪村的后生,二十一岁,初中没读完,就和叔叔学做木工活,他爹死的早,妈妈又经常害病,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
那天媒人把这个后生引来相亲,小伙子中等身材,长的端端正正,他姓向名福生。媒人对春花爹妈说,福生是一个好儿郎,做木匠活头脑也灵活,手艺巧的很,得的工钱全都交给他娘,是一个孝子。春花嫁到他家肯定能过上好日子。春花和父母亲也都喜欢了这门亲事,全家也就高高兴兴的应了这桩婚姻
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二,福生和春花喜结良缘,拜天地,拜祖先,进洞房,把婚事办的热热闹闹,亲朋好友纷纷向她们祝贺,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小夫妻恩恩爱爱。有说有笑,做事商商量量,福生在外做木工活,所得的工钱全都交给春花保管,春花精打细算,勤劳吃苦,喂了一头猪,和十几只鸡鸭,还照顾多病的娘。农闲了就上坡找菌子,有时也找楂子,桐子,五倍子等中药材,卖了可以贴补家用。这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第二年的腊月二十三,福生的娘就因病过世了。做了两夜的道场,也算热热闹闹的把老人家送上了山。丧事办完。乡亲们各干各的事,福生也继续做木工活,春花已有身孕,年关将到,庄稼地里也没有好多农活干了,就在家里伺弄一些家务事。
那时乡村里有个习俗,冬天农活闲了,三五成群的男人,晚上就围在一起搓几圈麻将,或者摸几把纸牌,输赢也就十几元钱,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输赢不红脸,一是好玩,二是消磨时光而已。
福生从不玩牌,也不愿看别人玩牌。做完木工就回家,晚上和春花说说悄悄话,讲讲山外的新鲜事,春花听得津津有味。
福生有时白天有空就帮忙做些家务事,挑水劈柴等体力活。春花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想,自己虽然高中没有念成,可嫁了个好男人。也算知足了。整天乐哈哈,嘴巴里的小曲也越唱越好听
开春了,正月十五一过,福生十六就去给梅花村的张二歪家打嫁妆,他家大女儿三月八号妇女节要结婚,日子看得紧。福生就住在他家干活,省得来回走三十四里的山路。
张二歪的本名叫张永胜,接近五十岁了,长的尖嘴猴腮,是个脸上无肉,做事寡毒的人。与人打交道,只认钱不认人,与人做任何事都要占点便宜心术不正,喜欢打歪主意,人送外号张二歪。这几年做牛生意,赚了点钱。
这天晚上,他劝福生喝了两杯酒,福生喝得有点二洋洋的。此时,张二歪就对福生说,反正今天晚上无事。咱们喊几个人敲金花吧!福生说,我不会搞,我不来。要搞你们几个搞吧!二歪也不管那么多,就叫儿子华胜,到村里去喊几个人,玩扑克敲金花。
一会儿就来了五六个人,有年轻的,也有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二歪把桌子架好,吩咐华胜把茶水弄上来,大家围拢一起,定好规矩,一元底子,二十元封顶,不强迫,凭志愿,输赢凭手气,赢了随时可以走人。 这一晚,福生被张二歪拖进了赌博的陷阱里,不能自拔了,越陷越深。
他前前后后,输了一千多元,最后把春花卖猪崽的五百元钱,也偷去赌了。这钱是春花准备生孩子用的。她怕被强盗偷,把钱塞到墙缝里,还是被福生偷了,这真是家贼难防啊!
晃晃悠悠的岁月,像河里的水,缓缓的流走。十二三年一晃就过去了,福生还是那个爱喝酒,爱赌博的赌鬼,借了别人的钱,还了借,借了还,多年来在也没有给春花递过一分钱,为他赌博的事,两口子经常打架扯皮。春花好话也讲了几萝筐,也劝了他很多次,叫他在也不要赌了,输了钱就算了吧!欠了别人的赌债,咱慢慢的还给别人。但他就是听不进春花的话,反而变本加利的赌。春花说,你这个赌鬼已经走火入魔,在也无可救药了。
儿子大贵是怎么大的,他仿佛没有看到,好像也不知道。这么多年都是春花一人屎一把尿一把,把大贵拉扯大的,他这个当爹的,很少抱抱孩子,也懒得和孩子亲热几回。孩子和他这个爹没有一点父子感情。他经常晚上出门打牌赌博,常常夜不归宿。大贵见到这个爹,就像见了陌生人,还有点点怕他和胆怯,从来也不喊他一声爹。春花也不指望这个男人了,几次想和他离婚。又想到了听话的乖儿子,于是又不忍心了。她怕孩子在学校里,被同学们嘲笑,是个没有爹的孩子,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慢的熬吧!
福生在家也感觉没有意思了,老婆不理,孩子不亲,三天两头又有人催债。就想一走了之。
于是就和一个老乡出远门去打工。那知又进了山西的黑煤矿,饭都吃不饱,就莫想有工钱了。
一天深夜,老乡就和他商量,福生哥,咱们跑吧!不然咱们要死在这煤洞里,到时连尸骨都找不到。福生犹豫了一下说,那咱就三更跑吧!等看管的人睡熟了,咱们悄悄的往后山跑,跑进林子里,他们就抓不到我们了,福生又说,矿里有条大狼狗,跑的时候千万别弄出声响,那家伙耳朵灵又凶猛的狠,两人商量好就这么定了。
到了三更,他俩猫着腰,低着头,轻手轻脚慢慢的走,快要走到了林子边,福生不小心踩滑了煤矸石,煤矸石滚到地上,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声音惊动了狼狗,狼狗汪汪的大叫,把看管的几个人惊醒了,他们打着手电拿着棍棒,牵着狼狗追来了。
福生为了让老乡跑脱,就要掩护他,福生抓着老乡的手对他说,老弟你年轻些,脚有力,你快往林子跑,我往这边跑,咱们分头跑,你若跑脱了,一定要到我家去看看春花和孩子,就说我对不起她娘儿俩,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来报答她们。若我被他们抓住了,也许我这辈子回不去了啊!说着,眼泪涮涮的流。
狼狗的叫声越来越近了,那个老乡很快就钻进了林子,再也没有听到老乡的脚步声。这时福生估计老乡跑远了,就朝林子的侧面跑,天黑又认不得路,像没头的苍蝇,磕磕碰碰的跑到一条干沟里,沟上面长着很多草,天黑也不知道是芦苇,还是巴茅草,就急忙忙的钻了进去,屏住呼吸,这时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咚咚的响,
追的人牵着狼狗在林子边犹豫一下,他们都认为,逃跑的人肯定钻进了树林里,只有往树林里跑才藏得住人,撵的人和狗就一起往树林里追。
福生躲在草里大概有半个小时,没听见任何声音。就钻了出来,摸黑朝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花这几天疯癫的更厉害了,脏乱的头发,还插了一朵鲜红的小野花,边走边哼着听不清的小曲,衣服褴褛,到处乱走,饿了就捡垃圾吃,渴了就在沟里或田荡荡里喝水,脸上又黑又瘦。一双乱布鞋也走丢了,光着赤脚,脚板被石头和荆棘划破了一道道伤口,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殷红的血迹。
她的亲人和村庄里的乡亲们,四处打听,到处找她,找了几天几夜,才到一个废弃的岩厂里找到她,她倦缩在烂岩屋里,已经奄奄一息了。若大家再迟来半天找到她,也许她就变成了尸体。大家伙急急忙忙把她背到二十几里路的乡村医院。医生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一照,对大家说,你们若在迟几个小时送来,这个人就没有救了,医生马上输液,输了三瓶液,身上才有了点热温,嘴唇也开始有点点动弹了,大家才开始松了一口气。
医生说,命是捡回来了,但这个疯癫病,我们村医院是治不好的!最好把她送到恩施州中心医院去治疗,现在国家有政策,精神病患者免费治疗。你们到村委会开个证明,把证明送到民政局办好手续,明天就送走吧!不能耽误了。
春花的哥哥和妹妹,就把她送到三百多里远的州中心医院,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病情慢慢的好转,又在心里医生的辅导下,她的心情也开始晴朗起来了,治疗了两个多月,春花的病完全康复。脸上也有肉了,颜色也红润了。与人讲话声音也大些了。
医生通知她可以出院 了。哥哥就直接把她接到自己家休养,嫂嫂熬土鸡汤给她补充营养。她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正常,和亲朋好友叙友情,拉家常。骨肉的亲情和乡亲们的友情,在这乡间的木房子里其乐融融。
在哥哥家养了一个星期后。茅坪村村委会的干部来看望她,村干部看到她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大家都为她的康复而高兴。村主任对她说道,春花大姐,通过茅坪村村委研究决定,鉴于你目前的实际困难和特殊情况,村委会决定派你到来凤县藤茶厂学制茶技术,还有生产管理。等你学好了,咱们村就办藤茶厂,你来当厂长。咱们村委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你的工作。
春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激动的满脸绯红。乡亲们都为他祝贺鼓掌,那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把自己二十几年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放了一遍,今后做每一件事都要好好珍惜,要对得起大家。这一夜她未眠,天一亮,火红的太阳就出来了,她迎着朝霞,大步流星的到工业园藤茶厂报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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