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条细细的根 长在了我和故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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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开端于一个小乡村。

和许多人拥有故乡情结不同的是,这个小乡村对于我,似乎并没有过多的眷恋和深情。或许是因为性格孤僻的家人不善与人往来,或许是因为门庭冷落的老屋带着遗世独立的味道,总之,一种隔绝于红尘世界之外的疏离感牢牢地占据了整个对故乡的印象。

一度以为,自己像一朵无根的浮萍,宁愿在别人的诗篇中与想象的故乡亲昵一番,却不屑与真正生我养我的乡村来一回深情的对视。

在外工作几年,沉迷于快捷便利的城市生活,鲜少有对乡村的想念。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回家仿佛成了一种任务。

暑假里,照例带孩子回乡。一天清晨,妈妈央我:“你妹妹头疼,浑身发冷,怕是伤风了,你开车去‘大队里’给她配点清开灵片和头孢。”

车停在卫生院旁的石子场上。一下车,一股久违的气息将我包围。眼前是小时候撒过野的小山丘,和拥有无数骇人鬼故事的老庙,只是近年来因为老庙重建,记忆里整日机器轰鸣的碾谷场和简陋却救过好几次急的茅厕都已被拆除。

对于这一带是如此之熟悉。小时的我们,知道哪个草丛中长着鲜红欲滴的蛇莓哪颗小草后面蹲着丑陋的癞蛤蟆,知道哪段河水最会折射七彩的阳光哪段河水下面挤满张牙舞爪的龙虾。

风过处,仿佛还能听见依山而建的村小里冲破天际的孩童的喧闹声,带着梧桐的清香,整个儿地灌入记忆的耳膜。

最初的卫生院就设在老庙的旁边,连同“大队”的办公场所,组成了附近几个村的文化、政治中心,二十几阶的台阶将这个“中心”衬托得庄严无比。

卫生所里有两个乡医,就是赤脚医生,大人教我们叫“徐伯伯”“吴伯伯”。

十里八乡的人,一有头疼脑热,就会来找他们“看毛病”。发烧,一颗安乃近一颗头孢;腹泻,一颗止泻药一盒葡萄糖;吃几天药不见好,就挂几瓶盐水。奇迹般的,十有八九的“毛病”在这样简陋粗暴的治疗中竟都痊愈了。

小时,体弱多病的我是这里的常客。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凉凉的盐水是如何流淌进静脉与血液一起在周身奔腾,在身下竹制的躺椅生发的丝丝凉气的共同作用下,慢慢冷却了浑身的滚烫。

挂一瓶盐水怎么也得个把小时,这期间的无聊辰光是极其难捱的。在严加看管的大人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只好将注意力放在了颇有看头的天花板上。那与时间的经纬线纠缠的裂缝,那剥蚀在岁月痕迹里的破损,在八九岁的眼睛里幻化成了各路神仙和妖魔鬼怪。

此时,嗅觉也仿佛变得出奇的灵敏。消毒水的味道、竹椅上上一个挂盐水的人的汗味、脚下泥地的土腥味儿,一并钻入鼻腔。

这些仿佛构成了一幢建筑的表情,回忆这些表情,便可知晓时光的速度,也就知道了这个场所含着的人情的浓酽与淡薄。

印象里最深刻的还有一次夜间求医的经历。那时,爸妈在外地经营一家小旅馆,我便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正值换牙时期,大约遗传了牙口不好的家族基因,一口牙换得是痛苦异常。

一次临睡时分,下牙突然传来一阵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仿佛有人用冰锤在一下一下敲打着牙神经。经不住我的哭闹,爷爷奶奶决定带着我去“徐伯伯”家。

正值初夏时分,皓月当空,凉风习习,伴着此起彼落的田鸡叫,我趴在爷爷瘦弱的背上,一只手紧紧地握在奶奶手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宁静。

那条求医路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我脑中不停地延伸延伸,祖孙三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月光下走啊走啊,走向一个能解救我们的人的家里。

遗憾的是,“既生瑜,何生亮”,据说两个“伯伯”并不和睦。从父辈的言谈中,大约知道了,因为“徐伯伯”的医术略高明,人也和蔼些,“吴伯伯”颇有些被冷落。

于是,小小的敏感的心里便有了很多的纠结。那时,我们最渴望得到的是医生的针筒和挂盐水的软管。退伍的针筒不常有,挂盐水的软管倒是供不应求。我们几个小孩儿便时常去讨些“盐水管子”。

自从知道了“徐伯伯”和“吴伯伯”的暗斗,我便忍不住地更偏向“吴伯伯”些,觉得天生要对他的“孤独寂寞”和”愤愤不平”负有一定的责任。每每怯生生地向他讨要成功,一种无以言表的喜悦之情托得人仿佛要飞将起来。

但,不管如何在心里默默地偏向“弱势”一方,遇到被大人带来看病,那就由不得自己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徐伯伯”看得多。每当这时,便不敢往“吴伯伯”的方向看,仿佛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他的事。还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再跟他讨要“盐水管子”,生怕看到他更落寞的神情。

想到此处,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些许微笑,笑当年那个小小的傻姑娘。

边思边走,按照门牌的指示,顺着铺满灰尘的楼梯,上了如今的“社区医院”。推开两扇剥落了红漆的玻璃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宽敞却简陋的门诊室里。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徐伯伯”的儿子,我们几个小孩都叫他“高飞阿爸”,很多年前接了父亲的班,在这个地方行医至今。

我还记得,我爸那时候告诉过我,你“徐伯伯”想让儿子另谋职业,赤脚医生太苦,没有出头日子,无奈‘高飞阿爸’呢喜欢当医生,只好让他继续留在“大队里”了。那时,我已经读初中,内心很为“高飞阿爸”的精神而感动。

书桌旁正有一个病人在问诊,侧着耳朵努力地听,扯着嗓门儿回话,嘴边浮着献媚的笑——一个典型的农民。医生一边用手点着桌子一边大声地说着,大意是劝慰他要注意饮食,多加休息。

开药的时候,医生大约注意到我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疑惑地回看了我几眼,问道:“你爸叫什么名字?”我说:“高飞阿爸,我是周洁,我爸叫小汉。”“哦,小汉的女儿,你一说你爸的名字么我就知道了。”一边说着,一边将病例递给面前的病人,又嘱咐了几句。

这个我从小就叫他“高飞阿爸”的乡医大概不知道,就在我站着等待的几分钟里,心里泛起了多少涟漪。

我想,对于故乡,大概就是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些人一些事。纵使时光流转,岁月无痕,在不尽完美的人事中总还暗藏着诸多令人莞尔一笑的美好

我也在想,故乡的味道,果真如秋空般简静,若不伸出心田中的藤蔓,便很难去触碰到她朴素的深情。

我还在想,好像有一条细细的根,长在了我和故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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