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发生的所有记得或相忘 不过是虚无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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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心情随笔

窗外,一阵暴刚刚过去,整个天地阴沉黯淡。

这样的天气,似乎最适合发呆,静静地躺在床上(或者坐在电脑旁),任胡思乱想没有次序地随意翻腾,表面却像入定了的木偶,毫无表情。

有时候,会忽然跃出些被许多层记忆覆盖了的、以为早就遗忘了的人或事,让人惊喜。

此刻,胡素秋就猛地泛上脑海,自然地,关于她的故事,就一件件生动地浮现在了眼前。

我与胡素秋,是小学二年级同班。那时,我们大多是八岁,而她,据说是十三岁。这说法,来源于她邻居家的男生,一度让我们很惊讶,这么大的年龄差,超出了我们对同班同学的想象。于是,就有同学私下里多次追问那男生,那男生呢,就信誓旦旦、滔滔不绝地讲出许多详细信息来佐证,“胡素秋九岁才上学,她妈让她在家带她弟弟,她弟弟可是娇宝蛋,她妈生了四个闺女,才生出来了个带把儿的。她一年级留级两次,上了三年,这就十一了吧?二年级呢,还是留级生,她跟俺姐一年生的,俺妈说俺姐比她只大两个月,俺姐十三了,你说她多大?”有时话到最后,还加上赌咒:“谁要是骗你们,下辈子变狗。”这下,大家就确信了。

尽管,胡素秋是留级生,可她的学习成绩还是很差,经常不写作业,老师有时气得,抓着她的作业本,“刺啦”一声拦腰撕断,再朝着她的面部狠摔过去。她头一歪,轻巧躲过,一脸“事不关己”、无所谓的模样。这心理素质,这从容大气,让我们暗自佩服,自叹弗如。我们如果被老师批,会诚惶诚恐,头恨不能低到课桌底下;我们如果被老师撕了作业本,一定会胆战心惊,想想要钱买新作业本被究出原因时可能挨的打骂,就更是惴惴不安

很快,胡素秋就成为我们班女生们的老大。当然,不是因为她个子比我们高一头,而是因为她懂得比我们多,还能轻松突破我们想都不敢想的界限。比如在跳皮筋上,她会教我们一些新花样。以前我们跳,就是分成两组,每组两个人撑着,其他人高高跃起地蹦进蹦出,可她教的,是三个人撑成个三角,跳的人只需轻巧地抬起脚尖,将那皮筋勾下来,伶俐地跳几个舞蹈样的小动作,嘴里还配上悦耳的儿歌:“小汽车,滴滴滴,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女生们一下子迷上了这种跳法,好像更女孩子了一样。况且,我们那时家长都不给零花钱,买不起皮筋,是胡素秋经常给大家提供皮筋,有时她还会准备两三根,以备女生们都够用。

她比我们懂得的,远不止这些。记得有次上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操场上,男生们打篮球,我们女生就丢沙包玩儿。那时候,男生女生很少说话,更不在一起玩儿,脑子里没什么性别知识,可是性别意识却非常强烈,好像跟男生多说几句话就很见不得人。如果,哪个男生和女生处得近一些,就会被同学们说成他俩相好,这话传来传去的,很难堪。那时,三一班有个胡丽霞,她的同桌叫李建华,相好的消息就被传得满校园飞,老师学生人尽皆知。她班同学还改编了课本上学的《就义歌》:“生命不要紧,只要爱情真;杀了胡丽霞,还有李建华。”很奇怪,玩着玩着,女生们围起来的圆圈越来越小,人慢慢地散去了。我定睛一看,原来大家都聚在操场的角落里,紧密地围绕着胡素秋,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一个个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个别女生转头看见我们,马上眼神躲闪地转回去了。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迅速发动马力,以最快速度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直接挤进她们的中心。胡素秋指着在地上划的一个“女”字,压低了声音,轻而清晰地问:“你们知道女人长的那里叫什么吗?”女生们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那个读音每个人脑子里都有,可没有谁敢说出口,胡素秋却这么大胆,她敢当着这么多人、明目张胆地问!大家都迅速红了脸,不吭声。她平静而缓慢地看着每个人,平静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简单的音节。鸦雀无声。然后她又问:“你们知道怎么写吗?”这谁知道啊!把学过的汉字搜肠刮肚两遍,也想不出来。她在那“女”字的中心用力点了个圆点,说:“就是这样写的。”过了一会儿,她又在地上划了个圆,圆上划上个小柱子,她继续问大家:“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女生们看着那图形,紧张而沉默,她却突然哈哈笑起来,指着那群打篮球的男生,说:“这就是男人长的东西,我们班男生都有的!”这一说不打紧,吓得我们看都不敢看我们班男生了,一连几天见他们都是低头红脸,脑子里拼命控制却还是不自禁地想起胡素秋画的图形来。

胡素秋还隔三差五地给我们分零食,一个糖块、一小把瓜子、一根发带……只是,她不会见谁给谁,而是选择那段时间跟她最贴、最拥护的几个人。

当老大太牛了!下课就有好些同学簇拥着她,听从她的指挥,相信她的话语,还有人主动给她写作业。上自习课时,老师明明让我和同桌负责班级纪律,可大家根本不听我们的,想说话说话,想串位串位,想打闹打闹。这时,如果胡素秋看我们气急败坏,产生同情了,她只要轻轻说一句:“都安静些。”说话的、串位的、打闹的,就立刻平息了,班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到。

这权威诱惑了班里的另一个留级生——魏焕玲,她平时毫不起眼,学习、游戏、言谈举止、性格,都没什么出彩之处。可是有一阵,她突然开始跳将出来,气势汹汹地发动了夺权。她夺权的招数有两种:一是大量的物质收买。她家在学校旁边,她父亲刚开了个代销点,于是她就把本子、铅笔、泡泡糖等大量地分给女生,见谁分谁,分后不久就告诉那谁:“以后别给胡素秋玩了。”分一次两次后,她的话并没效果,分的次数越来越多,她那句告诫就开始起作用了,班里真有部分女生开始躲避、或者无视胡素秋了。二是瞅准时机,一骂决胜负。有次上课,数学老师提问胡素秋一道题,她站起来半天也答不上来,老师就讥讽起她来:“胡素秋,看看你那笨蛋样,脑子里装了一桶浆糊吧?还上啥学哩?人家跟你一样大,都已经初中了!你这还是二年级!一年级上三年,二年级再上三年,就毕业回家去吧!……”于是,这节课的课间,魏焕玲就领着几个女生,站到了胡素秋面前,开始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胡素秋,还不回家去?天天来上啥学哩?糟蹋粮食糟蹋钱!”然后挑衅地望着胡素秋。胡素秋旁边也站着几个女生,她当然不甘面子受损,就还起嘴来,那魏焕玲就等着她还嘴呢,立刻,魏焕玲语速飞快,像打机关枪,“哒哒哒……哒哒哒……”一梭子一梭子你妈你娘你妗子姑姥娘的骂就喷涌而出,胡素秋嘴远没那么快,回骂几句就招架之力也没有了。这一仗,魏焕玲胜得出其不意,从此,我班女生进入了两军对峙的局面。

我因为是班长,就成了她们都努力争取的对象。可是,因为担心在老师那里落下不好印象,我大多时候保持中立,有时会根据情况有所偏移。

有一阵,我很服气魏焕玲的骂功,不敢惹她。可是越躲她,她越找上门来。有一天,她直接堵着我,虎视眈眈地说:“你必须站队!你说吧,你跟谁?”我支支吾吾着说:“跟你吧。”于是,她就对着全体女生宣布,我从此跟她一个阵营了。胡素秋瞥过来埋怨的眼色,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但心里有些纠结。

在班里,我有一个好朋友,叫栗巧华。她眼睛大而明亮,头发黑黑的,自然地打着卷,她不爱说话,可是很爱笑,性格温和,学习很好。那时,我俩常待在一起,中午上学进班里,我一看她还没来,就会去她家找她,她看我还没去,也常跑到我家等我。可是有一天,她忽然没来上学,我心里忐忑不已,一上午没听见老师讲的什么。放学后,我赶紧跑她家去,可她家锁着门,她邻居说她父母一大早送她去大医院看病了。大医院?我一听就恐惧起来,村里的生活经验让我冥冥中感到,她一定是得了什么有危险的重病。

后来,她就一直没来上学。那时,心里常常很矛盾,很希望听到她的消息,又很害怕、不愿听到。魏焕玲跟她一个村子,两家住得也很近,不久,她就把传达栗巧华的消息也当成了自己出头的资本。有时候,她会恨不能把消息挨个告诉班里每个同学:“栗巧华得的是白血病”、“栗巧华现在很瘦,头发都没了”、“栗巧华回家了啊,在医院治不好了”……那一阵,我很害怕上学,越来越崩溃,越来越想躲开那不好的消息,也越来越讨厌魏焕玲眼睛放光的绘声绘色。上课时,我会呆呆望着栗巧华的空位,心里一阵阵难受,有几次,我悄悄跑到栗巧华家,却只是藏在她家附近的某个角落里,始终鼓不起足够的勇气进去,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终于,那最坏的消息来了:“栗巧华死了,昨天下午,她妈都哭晕了好几次……”

我也终于再不理魏焕玲了,转而倾向于贴附胡素秋了。在那阵栗巧华事件占据全班注意力的时光里,胡素秋倒是常常流露出真实的关切和伤感来,有次还和班里几个女生商量着一起去看看栗巧华。她们去没去我不得而知,可这些,让我对她的好感明显多了起来。

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在班里宣布,为提高我们班的整体成绩,要发动一场好学生帮助差学生的活动,具体措施就是让班里成绩好的学生去跟成绩差的同桌,课堂上听不懂的要及时帮他们讲解,课下作业完不成的要陪着他们一起写完。于是,我跟我那当学习委员的同桌就分开了,我跟班里学习最差的男生胡伟刚同桌,他跟胡素秋同桌。我帮胡伟刚,可他根本不配合,所以基本没什么进展。如果我问他上课听会了没有,他就翻个白眼说:“你管不着!”如果自习课我硬逼着他写作业,他不写,我只有威胁说去告诉老师,他才很勉强地敷衍潦草写几行。可胡素秋不一样,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很温顺地配合那男生的一切要求,上课时,胡素秋认真听讲,下课竟然也不出去玩了,认真地让那男生给她讲题;作业开始写得工工整整了,还按时完成,单元测试的成绩很快提高了十几分。老师在课堂上,第一次高兴地表扬了她,她笑得甜蜜极了。

可是,事情在相互关系间的因果流转常常叵测难料,胡素秋的继续进步被突然中断了,她的成绩和学习兴趣、学习态度,一下子就滑了回去。事情还要从胡伟刚说起,因为他的成绩没有起色,老师批评了我,并严厉要求胡伟刚那天的作业必须认真完成。下午的自习课,他态度蛮横,就是不写,我急了,猛地一摔他的书,说:“你写不写?再不写我把你书扔了!”他双眼一瞪,猛地推我一下,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同学哄堂大笑,我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胡素秋过来扶起我,厉声说:“胡伟刚,你太过分了!”胡伟刚一点也不买她的帐,依然蛮横:“滚一边去,要你管!”她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就吩咐一个女生说:“你报告老师去!”那女生得令而去,胡伟刚才稍微有些慌张了。很快,老师怒气冲冲地走进教室,厉声喝令胡伟刚站到讲台上,然后一脚踢过去,胡伟刚不敢躲闪,屁股上实实在在地挨了一下。老师说:“让人家学习好的帮助你们,还不知道珍惜机会!真是扶不起的臭阿斗!既然这样,这个活动取消了!某某某,你还坐回原位去吧!”于是,我那同桌又回来了。当时,胡素秋有些意外,她的脸色顿时黯然了下去。当时,我是有些暗自窃喜。

没想到的是,胡素秋的二年级竟然没有上完,就差两三个星期的时候,她背着书包退学了。我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跟这次换位有没有关系,有些懊悔自己的矫情,不就摔了一下么,有什么好哭的,我不哭老师就不会生气,好帮差就不会停止,胡素秋快乐的学习生活就能继续。可据胡素秋的邻居男生讲,不是胡素秋不愿上学,是她父母不让她上了,她父母要她准备结婚呢!这消息太让人瞠目结舌了!一个二年级的女生,哪怕是十三岁,跟结婚,也应该是远远扯不上关系的。可那男生说,胡素秋是早就被许配出去了的,那男人已经快三十岁了。许配的原因是胡素秋家地多,父亲身体不好,孩子又多,村里有户儿子多的人家就承包了他家的庄稼活儿,那家什么报酬都不要,就一个条件——许他家超了点婚龄的老大一个闺女。胡素秋的父亲同意了,可胡素秋两个姐姐都死活不同意嫁,他父亲就逼着是老三的胡素秋同意,父亲威严地命令母亲哀求地哭泣,胡素秋就答应了。

我们升入三年级的时候,真听到了胡素秋结婚的消息。又过了两年,我上初一的时候,听说胡素秋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去年暑假,我在老家住,有一天碰见了胡素秋,她坐着八九岁的孙子开的电动摩托车,怀里抱着四五岁的孙子,去河边凉快。我看着她,可她大概已经忘了我,没看我一眼。她已经很像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奶奶了,干瘦如柴,白头发随风轻飘。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猜想胡素秋的生活。她那时答应去结婚,一定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也一定不清楚结婚后的生活相继而来的可能是什么吧?不然,以她十三四的年龄,会被吓得退缩的。她与那丈夫的第一次,会不会很疼?她哭了没有?她那时开始来月经了吗?她的公公婆婆、年长她的弟媳和小姑子,会按她的实际年龄宽容她、爱护她吗?……

命运,在有些人那里,在有些时段,是生命主体的有意选择,结果或许与意愿有所偏差,但那有准备的头脑大概会罩得住随之而来的遭际。可是,命运,在胡素秋这里,在很多人这里,却是懵懂无知的随波逐流,流向哪里、流经什么,脑子里一片糊涂,等那命运流过了尖锐的石头棱、流过了细长的青草、流过了活泼的小鱼、流过了湍急的漩涡,她们在没意识的时候已经背上了重负,在亲历过无助、茫然、喜悦和辛苦后,才看清了这人生过程的复杂意味。她们被命运的网牢牢罩住,坚韧地被动接受这已经发生的,还将继续坚韧地承受那可能要发生的,这抻着“活”的弹性如此大,到底是该赞叹,还是该感慨,还是该反思和批判?

想着胡素秋,我写下了这些。

我在群里问“有谁记得胡素秋吗?”同学们回我的大多是:“你说的是胡素霞吧?”没有一个人回我说记得。有时候的相别,看来就是永远了。就像我们与胡素秋,明明相处过将近一年,但我们已经将她忘记,好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那么,与我们相处过一年、两年或其他时间量的许多人,在若干年后,有谁还会记得我们?又有谁会忘了我们?

在更长的时间里,谁都会终将被忘记。人生中发生的所有记得或相忘,不过是虚无一场吧?或许,都没什么意义……

精选留言

会侠

作者注:倒数第四段有误应该为:

命运,在有些人那里,在有些时段,是生命主体的有意选择,结果或许与意愿有所偏差,但那有准备的头脑大概会罩得住随之而来的遭际。可是,命运,在胡素秋这里,在很多人这里,却是懵懂无知的随波逐流,流向哪里、流经什么,脑子里一片糊涂,等那命运流过了尖锐的石头棱、流过了细长的青草、流过了活泼的小鱼、流过了湍急的漩涡,在亲历过无助、茫然、喜悦和辛苦后,才看清了这人生过程的复杂意味。她们被命运的网牢牢罩住,在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就背上了重负,只能坚韧地被动接受这已经发生的,还将继续坚韧地承受那可能要发生的,这抻着“活”的弹性如此大,到底是该赞叹,还是该感慨,还是该反思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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