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负之和始终为零或许 这才是真正的秩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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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心情随笔

从克什米尔的首府斯利那加通往拉达克的盘山公路,蜿蜒,险峻,赤裸的岩石直插云端。远处,群山巍峨,蓝天纯粹,耀目的雪顶闪着冷光,有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如此壮美的雪山,走进却令人心惊肉跳。没有任何防护设施的山体,不时可见因融雪滑坡而滚落的碎石,部分路段180度的转弯处,居然还有未曾维修、更无遮挡物提醒的塌方路面。明知道那下面就是万丈悬崖,我却不敢探头往下看,只能紧绷着神经故作镇静。但是,前座的穆斯林向导和司机,显然早就习惯了各种危险,速度并未降低太多,反而有心情下载一首中国广场舞大妈们的必备歌曲《小苹果》在车里放,并随着欢快的旋律摇晃着身体、打着响指,还互相开着玩笑,真让我羡慕他们那种天然而简单的快乐

拉达克位于克什米尔东南部,首府是列城。这里原是藏族传统的居住区,所以大部分人仍信仰藏传佛教,有“小西藏”之称,也有部分人信仰伊斯兰教。现在的拉达克绝大部分由印度实际控制,我们正在走的这条公路,就是印度修建的战略公路。这条公路连接休谟,经斯利那加、左吉拉山口、卡吉尔到达列城,只在每年夏季的冰雪融化季节可以通行,印军大部分防卫物资,都需要这条公路运输。

由于公路上不断出现各种运送军备物资的军车,其中不少是那种运送大炮的加长货车,车辆开始行驶缓慢,狭窄路段还会有不同程度的堵车,重要的路口也出现了荷枪实弹指挥交通的军人。军车里的士兵们,双手时刻握着胸前的枪,眼神冷漠而警觉。

看到这些,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世界闻名的危险战区——克什米尔。

下午时分,我在前方看到了一个类似边防检查站的地方,果然,汽车很快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印度大兵截停了。穆斯林向导告诉我,这里是拉达克的边界,需要拿护照下车检查登记。我乖乖的下车去检查站里填外国人登记表格,印度大兵一脸严肃的检查护照和表格,然后便放我出来了。但穆斯林向导和司机却因为拒绝填表登记和印度大兵争执了几句,最终印度大兵摆摆手还是放行了。

穆斯林向导显得既生气又兴奋,一方面为自己这个克什米尔人在克什米尔地区竟还需要在印度大兵那里填表登记而生气,一方面又为他坚持没有填表就被放行而兴奋,似乎赢得了一场小小的战争。

这场插曲,也让我更直接的感受到了印控克什米尔地区渴望自由的民族情绪。正如穆斯林向导一路不断强调的那样:“这里不是印度,这里是克什米尔。”

其实,在印巴军事对峙的局面之下,印度大兵严格盘查,也能理解。卡吉尔属高原山区,地形复杂,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如果被巴基斯坦控制,将严重威胁印度通往列城和拉达克地区的战略公路,甚至切断这条印军重要的物资补给线。

日光渐渐偏西,周围的山体仿佛被施了粉黛,冷峻中多了几分柔美。临近黄昏,我们终于抵达了卡吉尔(Kargil)小镇。远远看过去,那是个安静的小镇,寥落而温暖的灯光点缀在黑暗的群山之间,如同生长于山野间的精灵。

进入小镇,才发现这里和其他的普通小镇一样,忙碌而祥和,各种商铺仍在营业,有卖布匹、衣服的,还有各种日用品,也有不多的饭店。穆斯林妇女们都包着头巾,在家门附近活动,或者照看孩子、购买食品,或者收拾店铺、打扫卫生。窄窄的一条主街,繁忙而拥挤,各种车辆进进出出,还有三俩成群游走的男人们。街两侧有复印打字和上网的商店,也有卖智能手机和各种电器的商店,还有书店和理发店。但是和克什米尔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没有电影院,更没有KTV那些娱乐设施,旅店也都是仅供食宿的功能。这个原始而古朴的小镇,真的与中国那些水泥建设起来的现代化小镇差别巨大。

小镇十字路口的显要位置,立着一座清真寺,月光下依然显得高大而威严。那宏亮的宣礼声,用一种最原始最简单的重复,抵御着现代文明盘根错节的干扰,剥去战争、政治那些浮光掠影的外皮,捍卫着千年如一的伊斯兰文化

然而,眼前这个貌似祥和的卡吉尔,却是战火不断的敏感地带。

群山环绕、平均海拔1500米以上的克什米尔,地处帕米尔高原的中心,与中国、阿富汗、印度和巴基斯坦接壤,是亚洲的心脏,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印度控制克什米尔,便可以居高临下的俯视油气资源丰富的中亚,开国总理尼赫鲁曾说:“没有克什米尔,印度就不会在中亚的政治舞台上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同样,巴基斯坦更是将克什米尔视为保障自己国土安全、防止印度入侵的天然屏障,克什米尔俯瞰巴基斯坦,离首府伊斯兰堡仅咫尺之遥,首任总理阿里·汗这样评价道:“克什米尔就像是巴基斯坦头顶上的一顶帽子,如果我们允许印度取走我们头上的这顶帽子,那就会永远受印度的摆布。”所以,克什米尔的归属问题是“印巴分治”以来一直存在的严重分歧。

1947年6月,英国驻印度的最后一任总督路易斯·蒙巴顿,提出“印巴分治”的“蒙巴顿方案”,把印度按照宗教信仰分为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国家。“印巴分治”的内容不仅是英国人拿着铅笔和尺子在地图上对两国领土的分配,还有人口、财政、物产及军队的分割。没多长时间,英属印度管理下的561个土邦国都有了自己的归宿:或者加入印度,或者加入巴基斯坦。只有克什米尔悬而未决。

克什米尔是印巴分治前英属印度最大的土邦之一,面积约17万平方公里,人口约500万,其中穆斯林占总人数的77.11%,印度教徒占20.12%,其余的是锡克教徒和佛教徒。虽然按照“蒙巴顿方案”,穆斯林占绝大多数的克什米尔应该归属巴基斯坦,但当时的土邦王公却是印度教徒,始终不能决定加入印度还是巴基斯坦。

1947年10月,巴基斯坦攻入克什米尔,占领了卡吉尔等地。兵临城下,逼得土邦王公迅速签约加入印度,印度的军队随即进入该地区,两国爆发战争。1949年1月,通过联合国调停,印巴划定了“停火线”,印度控制克什米尔3/5的面积、3/4的人口,首府为斯利那加;巴基斯坦则控制克什米尔2/5的面积、1/4的人口。

然而,“停火线”并未停火——1965年,两国在“停火线”爆发第二次战争。从此,双方在“停火线”沿线两端布防重兵,形成大规模军事对峙。尽管1972年第三次印巴战争后,双方签署了《西姆拉协议》,要求双方举行双边会晤最终解决克什米尔问题。但是,战场上得不到的和平,谈判桌上也很难得到。1999年夏天,印巴在卡吉尔地区又发生第四次战争。截至今日,“停火线”附近仍频繁发生各种暴力武装冲突,一年的交战记录竟然高达580次,平均一天打一场半。根据印度官方统计,当地10年间至少有2万人死于非命。

那四场印巴战争带来的伤亡人数更是个惊人的数字。而且,这些数字还没有加上——1947年印巴分治导致的1200万人逃亡、100万人死亡、超过10万名妇女被强奸——分治“独立”的喜悦并没有带来民众期待的繁荣昌盛,反而带来了次大陆历史上惨绝人寰的教派大屠杀,用“神”的名义相互杀对方,驱赶对方,无数难民只能背井离乡寻找活路。

这条卡吉尔小镇附近的“停火线”,不仅是克什米尔的分裂线,更是一条“亡命线”!

经过与穆斯林向导的协商,他答应晚上在镇上找一个熟悉地形的卡吉尔人,第二天一早带我去“停火线”附近看一看。

第二日早餐后,那位卡吉尔向导来到酒店,面色黝黑,衣服肮脏,竟让我怀疑他是不是隐身于山林间的游击队员。上车后,这位“游击队员”灵活的转着方向盘,在崎岖而狭窄的山路上一路狂奔,车尾带出一条长长的狼烟,更让我默默确认了对他“游击队员”的想象。

狂奔半小时后,车停了。“游击队员”让我们下车,指着两座山中间的山涧对穆斯林导游说:“那就是停火线。这边是印度,那边是巴基斯坦。这几座山是印度,那几座山是巴基斯坦。”如果不是他的手指比划着,我真不敢相信那里就是传说中的印巴停火线,没有我想象中的铁丝网,甚至连一个巡逻的士兵都没有。

当我怀疑的时候,身后又停下来一辆面包车,下来好几位印度人,拿着相机朝“游击队员”指点的方向拍照,看样子也是来这里参观停火线的,这才打消了我的疑虑。

可是,“停火线”的位置,真的是一片普通的山林啊!

那里,也真的应该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

穆斯林向导和司机,站在巴基斯坦的方向,默默的拍了几张照。

旁边的那群印度人,站在印度的方向,热热闹闹的相互合影拍照。

我,站在停火线的方向,和那位卡吉尔“游击队员”拍了一张照。

望着这条掩藏在崇山峻岭间的“停火线”,我竟悲哀的想起巴顿将军的一句名言”:“战争是人类最壮观的竞赛”——似乎,在竞赛中,人可以为所欲为,似乎,在战争中,强者胜弱者亡天经地义,真的是这样吗?

纯蓝的天空,一大朵云静静地立着,泼墨般的,在“停火线”留下一大片不规则的阴影。

当我准备离开时,回眸一看,发现那朵云不知何时已被风吹散了,一缕新鲜的阳光直射进来,山沟里的停火线骤然明朗起来,还有那一片五百年前就存在这里的克什米尔古村落。

我想,五百年前的克什米尔人,应该经常在这条“停火线”上来来往往吧,从山泉中取水,从山林中砍柴,在山谷间放羊,在山顶上听风、看云。五百年前的羊群,应该经常跨越这条“停火线”吧,一会儿在这边吃草,一会儿在那边吃草。五百年前的克什米尔谷地,云仍是那片云,山都是那片山,水,也仍是那片水。雪山,依然是毫不动摇的雪山。

不管人类举着的旗帜如何更替,不管人类社会的丛林法则如何物竞天择,如何优胜劣汰,如何弱肉强食,生命总和是不变的,自然空间是不变的,宇宙秩序是不变的。那些血肉横飞的战争,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小小的游戏。

正负之和始终为零——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秩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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