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的声音样子 像还在眼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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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情感口述

怎么了?开始那么经常地,回望往事。

回望的时候,才看清楚,一段段的生活中,曾经,经过了什么样的事情,经过了什么样的人,经过了什么样的自己。

情不自禁地,许多次耽溺于童年。回望童年才发现,原来,我的识字,来得那么早。

来得早,是因为一个姑娘——在我生命里永远散发芬芳的姑娘——二姑。我在两岁半时,母亲生了妹妹,照顾不了我,就让我跟着二姑睡觉,那时,她大概十三岁。

我童年的幸福,大多与她有关。

她带我玩耍,带我割草,带我看电影。她还带我走亲戚,起初是在黑色自行车的梁上,叉放一个简易座椅,我坐在上面。一路上,她轻轻哼着歌,有时是学校宣传队的《社会主义好》、《东方红》,有时是蒋大为的《牡丹之歌》,有时是她随心所欲的小调调。后来,我大了些,就坐后座了。她先骑上开始行进,慢慢地,我跑着跟上,瞄准时机,用力往上一跃,稳稳地做好,她逐渐加速,小碎花的衬衫飘飘着,煞是美丽

晚上,她给我讲故事,西游记的、聊斋的、民间传说的、课本上的,后来,她把看过的戏剧也勉强编成故事讲,很快穷尽了一个少女的储存和想象力。好在不久,父亲给她买了个收音机,我俩就天天晚上放在枕头边听:相声、音乐、戏曲片段、儿童节目小喇叭……

有时她睡不着,会躺在黑暗里,瞪着眼睛教我数数。从一教我数到一百时,她不再继续了,回头让我从一百再倒数回来。兴致好的时候,她会教我唱歌,她教我最早的歌,是初一课本上的英文字母歌。兴致最好的时候,她会教我写字。黑暗里,她温柔地抓起我的手,抚开,用手指在我掌心划字,边划边读“一——二——三——”我掌心发痒,忍不住咯咯咯咯地笑起来。她也笑着,温柔地说:“忍着点,好好学”。然后,她继续划,可是轻些了。很快,我专注地感受着笔画留在掌上的样子,惊奇那文字对世界的指称,“一”,二姑慢慢划着那一横,我细细记住了它在掌心所行走出的行迹,脑海里浮现出一根筷子、一颗星星、一片树叶,或者阳光下,一个孩子的灰色影子。后来,我感到手掌之外的皮肤,都强烈渴望文字去行走。于是我转过身,让二姑在背上划,背上很辽阔,字走得舒展自在多了,笔画多些的也能迈开腿甩起大步,走得扬眉吐气了。有时,我让二姑在胳膊上划,小细胳膊圆圆的,不够字铺展,字就走得踉踉跄跄,还常有某些笔画无处下脚、悬空起来。可是皮肉感受不到的笔画,印象里就也残缺着,心里就怅然若失起来。有时,我会钻到被窝那头,让二姑在我脚底板上划,脚底板更痒,每一划都让我忍不住笑,边笑边抽动脚丫,那些字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

后来,我上学了。上学学的字更多了。只是,有些二姑教过的字被老师写在黑板上,那样子让人感觉怪异,好像一个很亲近的朋友,隔一段时间再相逢,认识归认识,还是有些陌生,有些别扭。

可是,字好神奇,它和硬币一样,竟也有正反两面。

这,是我在三年级才知道的事情

三年级时,我喜欢早早去学校,在难得空旷而安静的校园里,一个人游荡。尤其是中午,如果去得足够早,可以游荡得充分满意。那时,上午放学是十一点半,下午上课是两点半,同学们大多在一点半后陆续到学校。我呢,上午放学到家后,就抓紧时间吃饭,十二点或多几分,就往学校去。很有意思,一个人在路上走,好像平时司空见惯的事物,一旦细细留意,也都成了景致:举目前望,黄色土路像一条弯曲绵延的带子,路边的小野草小野花各有风姿,稍远些的庄稼地,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婆娑着疯长的玉米,和低伏着贴地、静默而努力孕育果实的花生……到校园后,每一排红色砖瓦的教室前都空空寂寂的,阳光明亮得直刺人眼睛,只有那树的清影在晃,好像泼洒在地面上的点点淡墨,四处流动。

我一个个教室走,从一一班走到一二班,一二走到二一……走到五二班就停下来,去这班前面的双杠处玩。双杠是铁,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手一握,会被烫一下,可是如果坚持着握下去,它传进手上温厚的暖,又非常舒服。我在双杠上尽情玩,没人没人抢。我站到上边,小心翼翼地走,或者腿弯挂上去,身体倒悬着前后晃,或两手握两杠,一顿脚,猛一跃,把身体抛出去……

就在那时,我认识了文英。她也经常在学校到处游荡,我俩碰上了,相视一笑,随便搭几句话,就成了朋友。

最初,我俩会一起玩双杠,或者四处走走。

后来,有一次,她说:“我教你写字吧?”我有些不屑,写字,谁不会啊?她看透了我的心思,笑了,说:“我教你写反字。”我顿时吃惊起来,字还有反的?这怎么写?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灰土较多的地方,写了一个“五”,又写了一个像五又不是五的字。她指着说:“你看,这个五是长这样,可是反过来看,它是长这样的。”我观察了一阵,半信半疑,说:“你写在地上,我怎么反过来看?”她想了想说:“那你去我们教室吧,我在作业本上写。”我俩就去她教室,她拿出一个本子,“刺啦”撕下来一页,用钢笔再次写了个反“五”,然后,拿起来凑在窗前的亮光处,真神奇啊!明明不是“五”的陌生字,在纸上,分明就是“五”!我对她佩服起来,说:“你再写几个。”她于是写了“七”、“学”、“证”、“叔”等字的反版,我看得目瞪口呆,全神贯注。我想学了。于是,我俩就并排坐在一起,她从简单的字开始教我。她的教很简单,她说不出来具体技法,比如什么比划反过来应该怎么写,她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工整、认真,表情严肃,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练,练得认真,可是不工整,歪七竖八的。后来,慢慢找到了些感觉,写得顺溜点了。

连续几天的中午,我俩也不玩双杠了,就是一起练字。很快,那些笔画较稠、结构较复杂的字,我也会写了,比如“繁”、“濡”、“螺”“病”等。随之,心里的成就感也越堆积越多,这段正午时光,变得更加充实欢畅了。有一天,她说:“中国的印刷术就是这样的,刻下字的反面,一印出来,就成正的了。”这样啊?!于是,我更骄傲了,常跟同学们炫,可是很奇怪,他们并不以为然,也好像没什么兴趣。管他们呢,反正我是上瘾了。有时,我晚上会缠着二姑,要在她手上写反字,让她猜正字是什么。有时,我会找几根萝卜,把反字用削笔刀刻上去,再沾些墨水,“啪”地往纸上一按,拿起来,欣赏那正了的文字。越看,越欢喜。

可是不久,我就见不到她了。我去找她班同学打听,她们说她有羊羔疯,经常犯病,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很吓人,这次在班里犯得很厉害,他妈不让她上学了。

可是,我怎么也把她跟大家描述的样子联系不起来。她那么安静,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像蓄满了温水,她还那么聪明,会教我写反字,怎么可能有羊羔疯呢?

我怎么也想不通。可是,我也再没见过她。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的声音、她的样子,毫无相隔,如在眼前。还有她教的反字,我竟然——也还会写,而且,一点也不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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