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以反向现实的方式 通向了人类生活和人类精神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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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情感口述

近些年来,作家和评论家们都感到现实生活中的故事超出了作家的想象力,大家都意识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困难。那么,这个困难的根本原因在哪里?不是作家的感受力钝弱了,也不是作家的表现力逊色了,而是作家们将难以从繁杂凌乱、超出想象的社会事实中,辨析、剥离出那个内里真相的纹理来。随着互联网、电视、报纸等新媒体对社会现实的介入与呈现,社会现实就有声有色地从东南西北的天边瞬间来到眼前,这许许多多他人的故事、他者的命运不知不觉间跟作家身边人的生活经历、命运遭逢一样了,它们强势地构成了包括作家在内的、每个人挂在嘴边落在心间的公共经验,构成了作家的写作源之一。于是,作家们的耳闻目睹的疆域面积借此无限扩张,扩张到占满了视线充塞了心田,扩张到身处现实间的作家光了脚去追,都无法赶上。怎么赶得上呢?追上了鸡跑来了鸭,刚好不容易劳力费神地揪住鸭屁股,那边又狗声狂啸、人仰马翻。

也就是说,随时代快速发展的现实生活的复杂性,构成了作家认识与表达的困难。

这就要谨慎了。其实,任何优秀的作家一定是保持着清醒而固执的自我理解与见识,他警惕地不会轻易被种种应该如何的说教所引导,他怀疑这种种应该如何的说法的合理性的背后有另外的武断与轻率,他不会被当下轰然而起的诸种潮流裹挟着趋同而写,他坚定地遵循着最简单的文学法宝:做有差异性的“这一个”。我想,面对逼压而来、貌似超过作家想象力的超大体量的现实生活,一个清醒的作家也会困惑、会无措,但他不会急切地投身其中、正面强攻,为之做仓促的浮世绘般的赋形,他会在冷静中继续坚定,继续提高见识。有时我感觉,这世界的表面现象越来越新奇繁杂,但也许这世界的内在却越来越空荡,这世界的真相却越来越简单。

眼下,无法被体验的公共经验越来越多,那么,有着切身记忆和思考的个体经验就更要被珍惜、被重用。世界是由千丝万缕相互瓜葛着的事物组成的,一个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轻微的风,也许就内涵着全球性的气候讯息。那么,个体经验表达到深刻而透彻的境界,就一定是中国经验、人类经验的投影和体现。既然如此,那就索性,索性从现实的泥沼中抽身而出,从眼前的社会事例中转过脸去,摒除干扰,让眼睛回家,回我们自己生命体验的那个小家,相信我们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是汇流大海的点点滴滴,都是“复杂的中国经验”的所在。个体经验是作家实现自我的最佳通道,作品最终指向的是作家的自我完成,或者更精确一点,是对自己独有的典型性的完成。作品很有趣,她和作家的才分、性情、品格、习惯、胸怀等内在特质息息相连,并常常因为这些“特点”本身所兼具的优和缺而呈现出文本世界的相对性,常常在“收之桑榆”的同时,在另一个视角下“失之东隅”。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正的完成必然有瑕疵,但它就是能让人流连忘返,因为它有那瑕不掩瑜的动人处。莫言像一个迷狂的叙述者,他不节制,泥沙俱下、江海横流,文字多呈现出泛滥的态势,但他却以坚定的勇气和力量实现了自身文学特质的典型性。

现在,许多小说都缩略了文学与生活的距离,像极了我小时候见的复写纸。但文学反映生活而不是生活,文学是审美性的艺术。文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不可缩略。今天早上,我在书房墙角处发现一只小蜘蛛,于是我把手放在它旁边用力弹动,我想看看它的反应是聪明还是笨,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它很智慧,它突然直扑到我身上,导致我看不见它而安全逃遁。原来,近在眼前的事物常常让人看不清楚,拉远些必要的距离才能认识身边发生的一切。文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不可缩略,距离的必要性在于,只有在距离造成的相对自由中,我们才能完成对生命经验的反刍,才能完成对现实生活的认识,长远的目光能看透眼前的事情,能见识到表面现象掩盖下的真实。那就放心去天涯,心灵空间越辽阔越自由,精神寻求的辨析历程越持久越清晰。作家的极致可能就是孙悟空,既能入地,找出隐藏在世间生活底部的土地爷,发现这种种事情的内在玄机,又能上天,拉出那逍遥世外却远控着万事万物的神仙们,让他们露出真容,并参破这世间生活逃脱不出的遥远因缘。既要做孙悟空,虚构就显得更重要了。一直以来,虚构都是挺考验作家才华和能力的,虚构的浅层是故事层面上关于真实而有意味的细节的想象,其达到已属不易,但虚构还有其深层,是创作主体的精神营构,是他们用文字和形象为自我的思想、情感、信念、性格等搭建的栖居桃源,是他们在现实的土地上用现实的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庙宇,这庙宇却能指向蓝天、面向彼岸。大地上所有的庙宇,都是以反向现实的方式,通向了人类生活和人类精神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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