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听见 炭窑前的红树林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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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马来西亚霹雳州那日,无风少云,烈日肆无忌惮地泼向水面,印下鲜明的倒影,倒影中有蓝天、云朵,还有红树林。
红树林并不红,反而青葱翠绿。它们生长在热带地区咸淡水的交界带,是陆地向海洋过度的特殊生态系。涨潮时,它们有的被海水淹没,有的露出绿色的树冠,仿佛一个个树岛,连成壮观的“海上森林”;退潮时,则见树枝纵横交错,发达的根系盘根错节,形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几无插足余地的灌木群落。
红树林的名称,源自红树科植物,因树内含有大量单宁,木材呈淡红色,且树皮可提炼出单宁作为红色染料,故而称为“红树”。正由于富含单宁,才使红树林没有受海水的腐蚀和海洋动物的啃食,不仅可以抵抗潮汐和洪水冲击,还能过滤污染物,为许多海洋动物提供栖息和觅食的理想环境
“胎生现象”是红树林最奇妙的特征,因此具有植物活化石之称。很多种子还没有离开母体就已经开始萌发,长成棒状的胚轴。胚轴发育到一定程度后脱离母树,掉落到海滩的淤泥中,几小时后便能在淤泥中扎根生长成为新的植株,未能及时扎根的,则可随着洋流在大海上漂流数月,随遇而安,甚至在几千里外的海岸扎根生长。

十八丁是霹雳州北部的一个华人渔村,这里有着西马面积最广阔的红树林保护区。红树林藉著光合作用供应养份和氧气,稳定及维持邻近的生态平衡,不仅是天然障屏,保护着鱼、虾、蚶养殖场,也是各类候鸟的栖息处,同时,这些动物们又给红树林带来了肥沃的营养。在树林丛中的滩涂上,轻而易举就能看见满地爬行的寄居蟹,与扭来扭去的泥螺、跳跳鱼们,一派和谐。
这里的居民一直依靠养殖海产和捕鱼为生。我们的午餐也是在渔船上吃的,鱼虾鲜美可口。船舱外,不时飞过成群的白鹭和叫不上名字的鸟。有的白鹭一猛子扎进水里,满载而飞,有的干脆在船舷闲庭信步,等待着捕猎的时机,一点都不怕人。可见,这里的人与动物已相互信任。
餐后,我们去附近的炭窑观看制炭。红树是制炭的上好原料,所以许多大型炭窑建在此地。据说,日侵时期,日本公司在此创设炭窑,离开后把技术留下,十八丁遂成炭窑发源地。由红树薰制而成的“黑金”,现在也主要出口到日本。
由于砍伐的红树靠水道运送,故而炭窑依河道而建。踏进炭窑大棚,浓烈的炭烧气味扑面而来,满地都是黑色的炭粉。一整排红砖和黄泥砌成的半圆形的炭窑,状如蒙古包,有的工人正把红树干搬进炭窑,有的正往熊熊燃烧的窑口添加木柴。当我靠近炭窑入口,已感觉一股很强的热浪,进入炭窑不到三秒立刻飙汗,仿佛身处高温桑拿房,实在耐不住,快步出来。工人笑着说,这热度还不算很热呢!怪不得那些从炭窑内搬运火炭出窑的工人,个个都大汗淋漓。棚外,有的工人肩扛红木,正铲去红树的皮,有的工人在包装木炭,都忙得很。

炭的价格日益昂贵,主要是制炭过程费时费力。一棵红树至少需要30年才可供砍伐,制成木炭原料的树干每根大约1.6米长,需集够大约40吨红树干(约1200根),才能摆满一座炭窑,历经30多天的熏制,只能制成10吨木炭。而每座炭窑一年最多只能出炭12次,制炭之艰辛可想而知。
炭在工业上应用广泛,是制造钢铁的原料之一,天然气和石油行业中都可见炭的踪影,炭纤维还可制飞机机身。日本已使用炭来制药和美容品,因为炭有吸收毒素和美白的功效。随着访客增多,十八丁炭窑厂家也开始将炭头炭屑研发成各种副产品:炭块用以防潮,炭香皂可美容美肤,炭粉用以止泻,炭醋用以防蚁杀菌。这些独特的产品,销路都不错。
然而,我最关心的却是:在这样大量的砍伐下,红树林的生态如何持续保护?
炭窑厂长告诉我,马来西亚政府对于红树林的保护有严格的法律规定,任何人都不得私自砍伐,并实行皆伐再种的伐木方式,进行可持续的木材生产。十八丁的红树林不止大,树种也特别高,必须在林业管理局的监管下分区砍伐和翻种树林,一次种植循环是20年。
我抚摸着炭窑门前立着的那排红树,一棵棵,虽然已经没了绿色的树冠,依然身姿挺拔。这些树干上残存的绿枝和绿叶,即使在炭窑的门口,也依然努力向着阳光,能生长一秒,就生长一秒;能生长一天,就生长一天。每一抹绿,都顽强地蓬勃着,每一秒的延长,都是对光明的渴望。

是的,它们见过光明,就不能再假装没见过。
是的,它们曾拥抱过大海,曾领略过一个更大的世界,就不能再假装没见过。
它们,虽是嫩绿的新叶,却有着老人的通透与释然。它们,做不到左右命运,便用生长来谅解命运。
《相约星期二》一书的主人公,社会学教授莫里·施瓦茨被查出患上肌萎缩性侧索硬化以后,逐渐失去活动能力。在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向死亡后,便和自己的学生米奇·阿尔博姆相约,每周星期二为米奇上一堂课,一共上了14周,最后一堂课则是他的葬礼。
莫里教授讲课的内容主要来自于生病后他对人生最后的思索与独白。有一次,米奇问他:“什么是人生最困难的事情?”
“与生活讲和。”莫里教授回答。
我仿佛听见,炭窑前的红树林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好吧,努力,与生活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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