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余家桥时 我感到自己的童年似乎已经遥远却又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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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生活记录

2007年8月因工作调动我回到了余家桥。
湖北省江北农场二农场就一直坐落在这里。听妈妈讲,自己是在场部现在住的退休平房东边的农田里出生的,当年那里是老五队的队部。四十多年后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与父母朝夕相处,目睹这里的草木与渠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纯真的童年时代。
上世纪70年代的小学操场,如今变成了退休老干部居住的平房生活区;教室在近半个世纪的风雨洗礼后,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成为将要推倒的废砖房;为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在小学操场的南面,开挖的游泳池早已变成了渔塘;小时候我们曾玩耍过的水沟、树林、草垛、球场……再也找不到当年嬉戏追逐的身影,不复存在的景象已被一些新的房屋、监院、公路所取代。岁月虽然变迁,但这里仿佛是一块与世隔绝的净土,并没有增添太多的现代文明元素。
小时候调皮,上课前我们将垃圾用扫帚装好放在教室的门上虚掩,老师一推门便落在她们头上,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在课堂上顶撞了老师或违反了课堂纪律,无疑会受到惩罚,自己憋着受罚后的怨气,晚上就用弹弓去打碎老师宿舍的窗户玻璃;下课之后与几个同学偷偷地爬进甘蔗地里,饱饱地美餐一顿,结果被管理员发现后追赶得东躲西藏,从水沟里匍匐前进回到教室, 却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特有的校外空间如今已变为农田。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家住在远离场部的四队,余家桥的河水被寒冰覆盖了二十多天,每天早上上学,我们就从冰床上一直滑到余家桥上岸,然后再到学校去上课,老师布置作文题,要求同学们把学雷锋做的好事写下来,可我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好事,看着冰天雪地的余家桥,自己发呆了好半天,后来脑子灵机一动,有了!就写自己放学途中跳进破冰河里怎么救起一只冻僵的小鸭吧。对时间、地点、人物、场景、经过的杜撰就和真发生过一样,后来语文老师说我写的有真情实感,居然将这篇作文评上了优秀。
到了暑假,两个月的时光成了自己挥洒兴趣与大闹天宫的时节。同学们聚集在一起,打泥巴仗、打马蜂窝,有时刚换上的干净衣服被整得面目全非;屁股被马蜂蜇得疼痛难忍,双腿一瘸一拐。当年我在校儿童团里演《红灯记》、《沙家浜》没有道具,就将自家的煤油灯、老爸的黄军装与军帽偷出来改装上阵。没有红樱枪,就跑到中队木工房找服刑人员木工做几把。
放学之后,我与同学们就跑到余家桥头,站在5米高的桥栏杆上往水里扎下去,然后从水底浮起来练习各种游泳姿势。当年余家桥的河水是那么清澈、亲切与自然。有一次自己跳下去正好头部与水底的一根木桩相撞,顿时鲜血染红了河水,同学们见我的头部破了,扶着我到场部卫生所去处理伤口,晚上回到家里,妈妈知道事情的原由后,还将我痛打了一顿。
每到夏天,树林里不时传来阵阵蝉鸣,自己偷偷地跑出去,慢慢爬上树梢,等一伸手去捉,知了就飞了,如何才能有效抓住知了呢?为了智取,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用竹竿绑上一根圆形铁丝,再套上一个纱网,不用自己上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知了罩住。
当然,假期里也有静的时候,每到夏夜,别人都躺在外面的竹床上乘凉,而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顶着灼热的灯泡写书法、学绘画。老妈见状很生气,“你不好好看书,写字画画将来能当饭吃吗?”并将桌上的笔墨、纸张掀翻在地,那场景,别说当时我有多委屈
由于家里画不成,我做完当天的作业,有时就跑到一中队宣鼓室里跟着服刑人员宣鼓学画画,或将美术老师教的一点技艺在那里班门弄斧;记得当年涂鸦的几副作品,如《黛玉葬花》《嫦娥奔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还真像那么回事。
今年冬季海外的同学归来,我们一起再次寻访了余家桥的风土人情。当年小学那栋平房教室如今已被夷为平地,原来我家曾居住过的六队队部,包括那里的监院,现已成为江北米业公司的水泥禾场;场部的办公楼被黄色的涂料粉刷一新,我爸退休后居住的那排平房还在,只是在那里的生活区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各类童趣,也找不到2009年前二农场变为监区模式的那种旺盛人气了。
我们跨过余家桥来到原一队监院,这里的一栋监舍楼孑然独立,包括监院南面草坪上的一尊警察的雕塑像;监舍楼的北面有一幢平房车间,原来是服刑人员做足球加工用的,现在它的墙体已被拆毁,窗框也被全部掏空。如今那里的服刑人员早已迁移到西湖窑集中监管,余家桥的民警职工们也集中居住在江北监狱的场部各个小区。
遥忆童年,不禁暗地嘲笑自己当年的年幼无知,以及那些调皮捣蛋带来的欢乐、虚荣与浅薄。这里曾经有我童年的梦境与一个青年民警的职业理想,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可以在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中去搏击冲浪,去驰骋沙场,去建功立业,然而命运却将自己留在了江北。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自己额头上的白发已经渐渐布满,虽然一路走来,荆棘密布,坎坷崎岖,也不免暗然神伤,但好多年前,当我双手捧着老爸一枚司法部颁发的三十年荣誉勋章时,想到了他当年矫健的身躯,想到了他一辈子献身国家监狱事业的无怨无悔,仿佛又听见了他爽朗的阵阵笑声。
凝视眼前余家桥道路两旁挺拔的雪松与杉木,半个世纪的冷风洗却了它的面容,但身躯却变得更为洁白。岁月的轮回压弯了它的腰板,可头却依然昂扬着:这不正是江北人的脊梁么?我之所以喜欢大雪无痕的意境,是因为她只愿化身为雪,撑片洁白,填满伤痛秘密,使你看不到结局;是因为回首今世无痕,挣来平淡,拼凑幸福回忆,为你续写着舞曲。
离开余家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童年似乎已经遥远却又近在咫尺。恍惚之中我突然看到了冬田里的几缕小草,这小草的绿色让人感觉到另一种顽强。或许,正是这种顽强孕育出监狱人的一种精神,它可以在秦砖汉瓦的废墟中推倒后获得重生;它可以在几代监狱人的血液中得以传承;这种精神不需要喧嚣的宠辱与功利的呵护,而是在平淡与真实的土壤中勃发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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