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那记忆中的鱼眼可能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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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心情随笔

前几天读《红楼梦》第五十九回里,贾宝玉看到春燕姨妈等老婆子、老嬷嬷的恶俗习气时,感叹道:“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鱼眼睛"一词勾起了我童年钓鱼的往事。 八、九岁时,我就爱上了钓鱼。除了爱好钓鱼,我还特别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蹲在岸上,注视鱼在水潭中自由自在游弋的情形,恰如后来所学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中所描述的那样∶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那向外凸起的鱼眼睛也能吸引我的兴趣。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的沟塘堰坝只要有就有鱼,春天一到,随着气温的回升,塘边的水草旁,芦苇丛中到处都能听到鱼儿甩子的"啪啪"声。有时,你在塘边洗手,冷不妨一条鲤鱼窜出水面老高,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摆动着尾巴,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溅你一身水花。那金黄的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像片片闪动的金箔。鱼儿在空中打挺的样子既活泼又肆无忌惮,好像在说∶"你看我干什么!有本事来钓我啊!"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鱼的眼睛好像能说话。

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我把大头针扭弯做了一把鱼钩,栓上一根棉线,又在家中的老鹅翅膀上拽下一根大羽毛,剪成均匀的一段段,穿到线上做浮漂。第二天到自家的竹园里砍下一棵修长的竹子做鱼竿,一套钓鱼的装备就弄齐了,虽然简陋,但不失为原生态,也不妨碍体验钓鱼的乐趣。有时我大还帮我用玻璃盐水瓶泡些酒米做诱鱼的饵料。

星期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在门前或屋后的潮湿地带或石缝中挖蚯蚓,挖到的蚯蚓用盒子养起来。那时候水塘无污染,鱼特别多,酒米洒下不到半个小时,水下就冒气泡了,鱼儿们成群结队的来了,如果天气适宜,一上午能钓一小桶鱼,有时遇到大鱼,把钩子都拉直了。

春天是钓鱼的好时候,每到周末,"三线厂"的工人都骑着自行车来我们乡下钓鱼。那清脆的车铃声久久地回荡在乡村的上空,连同那袅袅的炊烟四散开来,村里的孩子们听到铃声就像鸡鸭听到主妇的呼唤声,都围拢跑向塘边,看他们钓鱼。

其实,孩子们最爱看的是他们的鱼具。他们的鱼竿虽然也是竹子做的,但能一节节拉长,笔挺笔挺的,能收能伸,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可爱的帆布小马扎,坐上去挺舒坦的,我试坐过一次,怪有弹性的;还有那精致的鱼篓,上面卡上一个盖子,盖口扎上一块布,鱼只能进不能出,一根细绳系在鱼篓上,把鱼篓放在水中,线的另一端系上一根筷子长的铁钉插在岸上;他们还在鱼竿前端按一个夹子,扣上一个半圆的乒乓球,乒乓球内装上喷香的酒米,洒鱼饵时,他们颤巍巍地伸长鱼竿,精准地投下酒米;就连装蚯蚓的盒子好像也是特制的,塑料的,四周带花纹,盖上还留有气孔呢;带倒刺的鱼钩和玻璃丝的鱼线就更不用说了

那时,我还有个说不出口的癖好。每次钓鱼人来了,我都挨着那人身边,蹲在地上,我喜欢闻他身上特有的好闻的气息,我想可能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香汗"吧?他们大多自带干粮和水,当然我也爱闻那白馍的香味,我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一起看着水面上浮漂的动静,但心中还是翻腾起不可遏制的,想尝一口的欲望。我仿佛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咕咚"声,他好像能洞察孩子们的心理,主动送给我一块,我揣到怀里,回家一尝,还没有我妈做的好吃,但怎么闻着就那么香呢?

有时我很殷勤,主动从家里给他倒点热水,他微笑着对我说声"谢谢阿!小鬼!"我一直都觉得那话好听,透着股书香的气息,很有文化的样子。晴天,他穿着一双深帮子黄军鞋,雨天,他穿高筒靴,黑色,油亮亮的,怎么看都舒服得体,所有这些勾起了多少农村孩子对城市生活的向往。

当然,我最想得到的是他的那鱼钩和鱼线,为了这,我可没少想办法。我故意和他套近乎,只要他钓起鱼,我都主动帮他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免得他每次都用毛巾擦手,很爱干净的样子。每次我从钩子上取鱼的时候,那双鱼眼睛好像在看着我,乞求我放了它,好几次我好像被那眼神所感动,假装没有逮住,放走了好几条大鱼。可那人也不太在意,鱼跑了就跑了,一点也不心疼,只是好久不上鱼了,他才说∶"不会是那条鱼下去报信了吧?"

我看他很有学问的样子,我就问他∶"鱼眼为什么老睁着,不累吗?晚上睡觉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也许是回答不上来,他摸着我的头,只是笑了笑,好像也在思考,好久他才说∶"你小小孩子,想这干啥子?它就这样长的,有啥办法?"

我当时想连这问题都不会回答,就只会钓鱼,有啥用。其实,现在想想,他说的也许就是答案。鱼眼就是这样长的,我现在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吗?

有一天,特别上鱼,那人的蚯蚓用完了,他扭头对我说∶"小鬼,能否帮我挖点蚯蚓,我给你鱼钩和鱼线。"我当时激动地差点儿跳起来,不一会功夫,我挖了二十多条,他给了我一根带鱼钩、浮漂的鱼线。村里的同伴们知道后红了眼,可他们又没有办法,只好躲在远处的篱笆下往塘里扔石头,最后那个钓鱼人站起来说∶"小鬼,别闹,你们过来,我给你们糖吃,下次我带点鱼钩给你们。"说完,一头黄发,面如菜色的一个个小脑袋从篱笆下探出来,猫着腰站起来,将信将疑地向钓鱼人走去。

刚才还在篱笆下笑成一团的孩子,黢黑的双手在衣襟上摩挲着,尴尬地从钓鱼人手中接过大白兔奶糖。每个孩子在接受他人馈赠的时候,其实内心是复杂的,他们忽闪忽闪的眼神带着自责和愧疚,并没有鱼眼那么单纯,我甚至觉得,奖赏别人有时比惩罚别人更有效果和威力。

有时, 我们把陈年往事翻出来, 像是梅雨季节一过,村民们把家中发霉的被子、衣服等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样,晓得这一件事该放在哪里,另一件事又该放在何处。这是些琐碎的往事,本来积满了灰尘,但稍稍抖一抖,却又鲜活闪亮。

《董桥七十》中有这样一段话∶劝人不要乱采记忆的果实,怕的是弄伤满树的繁花。我也担心有些记忆深刻得像是石碑,一生都在;有些记忆缥缈得像是湮水,似有似无;而真正让生命丰美的,往往竟是遗忘了的前尘往事。那是潜藏在心田深处的老根,忘了浇水也不会干枯。

我想,那记忆中的鱼眼可能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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