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今生的记忆中 她始终笑颜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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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情感口述

人生匆匆,有些事情,无法预料;有些情感,无法逾越;有种思念,无法抹去……

那个冬日,接到家里的电话,阳光似乎瞬间暗了下来,有种冷直击内心,散布全身。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

赶往老家的路上,六个小时,沉默无言。奶奶的一颦一笑时时浮现脑海,真实又清晰。

我的奶奶,一个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平凡却不平庸的女人。天生脾气暴躁,做事风风火火,性格强势不服输,眉下从没写过“困难”二字。连我那强硬如铁的爷爷都得时时处处让着她。当然,她爱发脾气也爱笑,笑起来浅浅的酒窝藏不住。

奶奶的强势不服输是岁月给的。二十岁嫁到我家,那个年代条件艰苦,爷爷家庭成分不好,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无疑让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这个好强的女人在如花的年纪,用自己的坚韧与生活抗衡,每天除了照顾自己重病在床的婆婆、带着年幼的三个孩子,还要背上百斤重的小菜徒步二十里路去卖了换钱养家。

一直等到爷爷平反,落实政策,回来当了老师,黯淡的生活才渐渐洒满阳光。据说,爷爷回来的那天,奶奶先是大哭,随后就爽朗地笑了,所有生活的苦楚、青春的遗憾全都在这破涕一笑中烟消云散。

我想象那抹笑容一定很美,很美……

记忆中,奶奶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把我的爷爷,那个从不抽烟喝酒,只喜欢看书、练字、听新闻的老头,骂得一文不值:“大吃当小赌,别以为你有几个退休工资就可以逍遥自在吃吃吃!”“一天啥事不做就看书听新闻,家里大盘小事不闻不问,你心大呢!”“我嫁给你家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我过不了这个日子了,不给你家当车娃子(地方土话:佣人)了,老子不伺候了。”这个老头也从不还嘴。幼年的我常常为此打抱不平:“爷爷,你就这么让着她?她不讲理,文盲真可怕。”爷爷的回答严肃又简单:“她是你奶奶!人家读过私塾的!”这话一出,奶奶笑了,那宽慰的淡淡一笑,嫣然如花!

上初中后,爷爷奶奶就肩负起了照顾我的重任。生活中,隔代的思想差异日益凸现,使我们这隔辈人冲突大增、势不两立。那时年幼,骨子里带着青春期的叛逆与倔强,记不清多少次为了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和奶奶唇枪舌战,多少次为了去给同学过生日和她顶嘴争辩,多少次“恨死”这个老太婆了。最让我反感的是她总向爸爸“告状”,而爸爸不分青红皂白只有一句:“她是你的奶奶,我的亲妈!”所以记忆中的每次争执,都以我不情愿的向她承认错误而告终。每每这时,奶奶那仿佛带着胜利者的骄傲笑容,如花般又在饱尽沧桑的脸上绽放……

大学毕业,我到了会理工作。奶奶来看我,六小时车程,自来坐车晕车。车站见到她,口干舌燥,神色难看,而她见到我,喜出望外,边笑,边走,边嘘寒问暖,晕车的各种不适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一周,如白驹过隙,离开的时候,她竟抹起泪来:“照顾好自己,多吃点,你太瘦,放假赶紧回来。”说完,强装笑颜:“回去吧,到了就告诉你,放心!”望着奶奶慈爱掺着心疼又不舍的笑,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独自走进车站,记忆中那么高挑干练的一个人,何时变得如此孱弱佝偻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七十有余。

那次分别后,我大多数时候只能在电话里得知她的近况:“奶奶今天要去医院镶牙。”“奶奶血糖太高,住院了。”“奶奶摔了,做了手术慢慢恢复。”“奶奶又忘记了一些事,成天胡打乱说。”“奶奶问你好久回来……”

岁月侵蚀的不仅是记忆,还有奶奶的健康。爷爷走后,奶奶的精神更不好了,摔倒后生活基本不能自理,记忆一天天衰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每次回家,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对着我笑:“回来啦?想吃啥就说,你又瘦了。”一边笑着,眼泪一边从她浑浊的双眼滑落。那笑容让我心醉又心碎。

假期结束要走,她总不舍得拉着我:“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看一次少一次喽。”我哽咽难言,笑着回道:“一定!有空就回来。”我们一走,奶奶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泪眼婆娑了,她在盼着我们回来。

二O一七年,我的儿子出生了,爸爸用轮椅推着奶奶来医院。“你奶奶坚持要来,要来看看她的重孙。”轮椅上的她慈爱地望着儿子:“好好好,长命百岁,长命百岁。”那开怀的笑,饱含着对儿孙所有的祝愿,灿烂得像一朵全然绽放的菊。

春去秋来,日子就像快放的电影,来不及品味其中滋味,竟匆匆转入下一个未知的情节。生活啊,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

赶到老家,奶奶已经入殓,灵堂前那幅遗像中,她笑着,浅浅的酒窝好美。我呆望着那张照片,思绪万千……

我的奶奶,这一生,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不变的是她永远上扬的嘴角。艰难的岁月里、平静如水的生活中,都一直绽放着那抹笑,这个要强的女人用平凡的一生给了我们不平凡的爱。

岁月啊!你留存了奶奶的笑靥伴我成长,让我学会了坚强,为何你不能让我的赤诚换得她的一世长寿健康

出殡那天,我买完县城所有花店的向日葵,让它们陪伴着她。舅公问我咋买这么多花,我说:“在我此生的记忆中,她总是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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