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有温度的 可以冰冷如刀 也可以温润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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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不仅仅是语言,她不是那种外在的形式和存在,她就在我们的身体中,在我们的血脉中流淌,陪伴着我们,从小到大,从年轻到年老,我们的生命有多长,这深情的陪伴就有多长。她不仅可以用来表达情感,她本身就是情感,一种无可取代的情感,这种语言就是我们的母语。

对于自己的母语,我们无需特别地学习,就可以基本掌握;我们也无需特别地记住,很长时间不去听说,也不会轻易忘掉。这种信口拈来开口即出的语言,却可以倾诉我们最复杂的情感。我们可以游刃有余地驾驭那些微妙的流转,我们也熟悉这种语言所承载的文化,还有黏附藏匿在语言中的深层的涵义。我们能听懂非母语的人听不懂的话中之话,我们也最懂这种语言里的幽默和风趣。我们最容易被这种语言逗笑,也最容易被这种语言感动。

有些人是双母语,更多的人只有一种母语。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可能没有母语,如同我们不可能没有母亲

我们拥有不同的母语,我们也就来自于不同的大陆,属于不同的土地,说着同一种母语的人,就是遇上芥蒂和纷争,也更容易消除隔阂

中文是我的母语,生活在中国时,大家都说中文,我也就忽略了语言之外的东西。后来离开中国来了美国,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看似在语言之外,其实都浸透在语言之中,语言并不只是一个表达的工具。

在异国他乡,听到另外一个人或一群人说着我们的母语时,我们跟他们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我在美国读书时,班上有三个中国人,詹妮从香港来,逸芬从台湾来,我们三个很快就熟悉起来。课堂之外我们都是用汉语交流,带着不同的口音,但都是中文。

来美国之前我常听到“两岸三地”,但这跟我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当我跟詹妮和逸芬这两个说着同样母语的女孩混在一起时,“两岸三地”就不再是个抽象的概念了,有了很具体的内容和情感。在那些美国同学眼里,我们都会说中文,我们都是中国人。

有一学期我们要做一个课堂项目,三四个同学组成一个小组,都是自由组队,肯定会找最合拍的人做搭档。詹妮、逸芬和我决定组成一队,我们坐在一起商量选题时,教授走了过来,很委婉地建议我们仨分开,分到其他的小组去。我们这一组里是清一色的中国人,这多少让教授有些担心,英语不是我们的母语,在语言上明显处在劣势上。教授也是好心,我们要做的是这个学期最重要的一个项目,本来难度就不小,我们做不好,自然也会影响到我们的表现和成绩。

我们仨对望了一眼,不知哪来的底气和自信,我们马上跟教授说:我们决定了,就我们三个组队,没有问题。

我们仨很快找准了方向,各负其责,又常在一起讨论,层层推进。我们讨论时,中英文双语齐下,当然落到论文上的全是英文。我们配合得很好,把精心打造出来的论文报告交到教授手上时,我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在做课堂报告时,我们才紧张起来。我们三个先各自出来做一段报告,这一环节我们事先已做好准备,PPT做得也很好,台下的教授和同学频频点头,我们顺利过关。可到了现场提问这个环节,我们三个的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台下的人们不会因为英语不是我们的母语就手下留情,这是美国的课堂文化,提问的人要问出有水平的问题,做报告的人要给出让大家满意的回答,是不是货真价实,要在交手后才能见分晓。一个个问题向我们仨抛了过来,涉及面五花八门,这大概就是教授开始时担心我们的地方,怕我们接不了招,人家问的问题没听明白,就会答非所问。我们确实遇上了很大的挑战,我们每个人都遇上了回答不了的问题,很多时候是因为提问的人语速太快,又有很强的跳跃性,非母语的人很难在极短的时间里完全搞清楚问题所指,还要迅速地解答。好在我们是三个人,每一个问题出来后,只要有一个人出来回答就可以了,而我们三个人中总是有一个人完全明白了人家想问什么,并且给出了漂亮的答案。三个人都回答了其中的几个问题,整个团队的实力也彰显出来。那次我们获得了满堂喝彩,课后不少同学都专门跑来向我们祝贺。教授最后给了我们最高成绩A,之前我们认为实力最强的那个团队获得的是B+,看来我们的表现确实是上乘的。

报告会后我们仨都很兴奋,争先恐后地表述着我们的激动,欢笑着抖露出我们在提问那个环节时的忐忑不安,我们不用再去掩饰,当时心里越没底,现在的兴奋就越高涨。我们叽里咕噜地说着汉语,最能让我们放松下来的,最能让我们手舞足蹈的,还是我们的母语。

詹妮、逸芬和我在上课时总喜欢坐在一起,后来我当老师,发现从中国来的学生也是喜欢扎堆,本来互相不认识,修了同一门课,很快就熟了,有的还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想起我以前在北京时接待过的几个美国留学生,外国留学生中,他们常腻在一起的,如果不是美国人,很可能是从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来的,他们都说英语,自然更容易凑到一起。在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常会遇到长着跟我相似的面孔但并不是从中国来的人,多半是从东南亚来的,其中不少的人跟我提到他们的爸爸或妈妈有中国血统,还会说些中文。这个时候,他们用的都是“中国人”和“中文”,没有人去细分哪里的中国人,即使在准确的定位上他们的父辈已经不能算是中国人了,照他们的理解,既然会说中文,甭管他们的父母能有多少中国血统,他们还是中国人。我也遇到过不少只会说一两句中文的美国人,跟他们的工作无关,他们并不需要跟我说中文,他们想表达他们跟中国人的友好时,就会努力蹦点中文出来。很有限的中文,却多出了不少的善意和亲切。我对那些会点中文的外国人,也会多出些亲近。

在美国生活了十多年后,我决定专心写作,而且是用母语写作。这个改变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在另外一种语言的环境中,我跟中文反倒多了一份默契和亲密。我们就像两个关系极密切的朋友,可以随心所欲地说着我们的悄悄话。我们总是心有灵犀,心领神会。我懂她的心思意念,我的每一个想表达出来的愿望,她也一定懂得,可以为我做最贴切的表述。朋友相聚,总会有说不完的话,而那些积攒了许多年的生活体验,还是用母语才能做到最充分的展现。不断有人问我,我的中文怎么还能这么好,我觉得中文不好反倒有些奇怪。这是我的母语,她不是储存在我的大脑中,她流淌在我的血液中,不会被遗忘,不需要刻意地记住她,她就在我的思维中情感中。当我跟这种语言接触时,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混合在一起的,浑然天成。唯一让我露怯的时候,是学习中文的美国人问我一些跟中文语法有关的问题时,我有时会被问住,不知道为什么该这样表达。其它的语言需要学习,自然跳不开语法。可母语对我来说是天造地设与生俱来的,不是我学会的。我一直不习惯用庖丁解牛的方式去肢解自己的母语,然后再头头是道地讲解给别人听。我更愿意这种语言自然完整地存在着,我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子,每一个句子为什么会长成那样。

我喜欢她的样子,冰雕玉琢后出来的样子,生动传神,赏心悦目。我不需要去打扮她,她已经很美了,是那种天然雕琢出的秀美。她还无比的富饶,但在使用母语时,我更喜欢用朴素真挚的用语,越是亲近,越不需要装腔作势,就像她的美丽,不再需要浓妆艳抹。

语言是有温度的,可以冰冷如刀,也可以温润如玉。语言也是有张力的,无论往善的一面还是恶的一面,都可以有无限的伸展。可是母语不仅仅是语言,用我最懂最亲最能拿捏好分寸的母语,应该送出去更多的温暖和祝福。我不舍得辜负了她的美好和丰盛,更愿用温润如玉的母语,传递善意,记录和呈现世间的美好,为人生的聚散,多留下一些快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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