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那只流泪的眼睛 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滴圆圆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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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棵孤独的白桦树,长在一片杨树之间。
寒冷的冬日,积雪覆盖了大地,杨树们落尽了繁茂的叶子,不再喧哗,西北风刮过,偶尔发出“咻、咻”的响声......只有白桦树,一声不响,挺拔的身材,一直要高到天空里。我喜欢它的眼睛,让我想起马的眼睛,有一种让人温暖的执着和行走的坚定。
这棵白桦树长在教学楼和饭堂之间的小径上。小径是楼后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虽然也可以走到学校的大门口去,但大多数时候,小路是安静的。或者走那小路的人,都是失意的人,想要一份别样的安静,把自己和人群分开来吧。
这棵白桦树已经长在那里很多年,我猜想种植它的时候,或者是哪个人的心血来潮,不像那些杨树,一看就是计划种植,整齐划一,差不多高矮,树与树之间的间隔也是一个标准。白桦树单单地站在它们的前面,又单单地离它们那么远。

九月入学,十一月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棵白桦树。九月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目标坚定理想远大的人,到了十一月就成了一个纠结、茫然、徘徊的人。导致人生逆转的却是一张小纸条,一张写有“我喜欢你”的小纸条,这纸条从他的手里,传到我的手里,又在我的不知不觉中到了家长和老师的手里。在一九八六年的高中校园里,我是一个以身试法的人。
至今我都无法定义那段感情。若是定义为初恋,相比于后来刻骨铭心的恋情全然不是一个感觉。我更相信后来的恋情才是初恋——生涩的甜蜜,生涩的思念,每一次相见都脸色潮红像怀揣一只小兔子,每一次离别都泪流不止像个孩子一样拽住他的军装。
不管我如何定义,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我陷入了“早恋”的流言蜚语中,先是我与父母、老师为“敌”,紧接着他与我为“敌”。我实在弄不明白,他如何就站在了对立面,怎么可以不理我?让我一个人顶着“早恋”的大帽子。
为了避开人群,我走上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冬日里的杨树,树干树枝一律是灰色的没有生气,或者它们正在冬眠。只有那棵白桦树,树干树枝银白一色,从白雪皑皑的雪地上一直插到蓝色的天空里……树干上的那些眼睛,目光炯炯有神,深情款款地望着我。

我很欣喜没有人像我一样喜欢那棵白桦树,得以让我和它的约会不受干扰。我时常在黄昏和黑夜交替的时候来到它的面前,把书包放在雪地上,把整个人靠在树干上,闭一会眼睛,流一会眼泪,或者背一段诗......看着黄昏渐渐远去,黑夜交替而来,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亮起来,前面食堂里传来勺子敲锅沿儿的声响,从结着霜花的玻璃望过去,人影绰绰,端着饭盒,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敲……
我既不想回家吃饭也没有饭票去食堂吃饭。我就靠在白桦树上,等着那些吃饭的同学吃饱饭去教室,看着他们或匆匆忙忙或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室,在教学楼要关门的一刹那低着头跑进去。
有时候,我会偷了父亲的酒,靠在树干上对着瓶嘴喝上几口。那酒带着辛辣从我的喉咙一直奔跑到我的心里,我的血液里......我陶醉在酒的热情里;有时候,我会买上一盒廉价的烟,靠在树干上吸上几口。看着一簇微光在黑色的夜里一闪一闪,看着一缕缕带着辛辣气味的青烟轻盈地飘向无限广阔的墨蓝色天空......我陶醉在烟的温暖里。
不管我如何与母亲为敌,我都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想了办法,让我的好友京红给我送饭。京红拿着一个用手巾包着的饭盒,教室里、操场上、宿舍里,找了一个遍。当她在白桦树前找到我的时候,她呆愣愣地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哭了。她说:“我去找他了,揪了他的脖领子,质问他怎么可以这样!”
饭盒里是白米饭、肉炒土豆片。我第一次吃到那么香的土豆片,我一边吃一边流泪,一边流泪一边吃......
为了让母亲安心,我开始回家吃饭。饭桌上,一家人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个伤口。偶尔,我会去白桦树那站一会儿,看着它,细细地研究它的那些眼睛,我发现那些眼睛各有各样,有的沉静,有的活泼,有的执着,有的温顺,有的忧伤,有的喜悦,在一只眼睛的下面我还看到了一滴泪,圆圆的泪滴。

雪后的小径总是一片洁白,我一步一步让脚印尽量排成直线。白桦树的树枝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树枝间撒下万丈金光。深深地吸一口气,清洌的空气直达肺腑。我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犹如春日般的温暖......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个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沉默着......我保持着最初的动作,控制着自己不出一丝声响,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我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失声痛哭.....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在白桦树前,渴望得到一种最美好的诠释却无从下手。也许一分钟,也许许多分钟,对于我来说,那时间是短暂得不能再短暂,是漫长得不能再漫长。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他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新年元旦晚会上,老师和主办晚会的班干部创意了一个新的互动节目——每人一个气球,气球里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谁的名字就把新年祝福写给谁。他拿了一个绿色的气球,打开纸条的一刹那,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还扭头看了一下身边的人,直到他站在我面前,把新年贺卡交到我的手上。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静悄悄静悄悄……忽然,掌声响起来……我抑制住内心和双手的颤抖,假装平静地接过了那张贺卡。贺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大字——新年快乐
我无从猜想那是老师和同学的一次巧妙安排,还是一次偶然。我只看见许多同学明媚的笑脸,听见热烈的掌声以及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极了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悄悄地走出教室。一场鹅毛大雪正空前盛大地庆祝着新的一年来临,我伸出手接住一朵又一朵的雪花;我投身于大雪之中,飞跑着来到了白桦树前,张开手臂抱住白桦树。银白色的树皮,可以用来燃烧的银白色树皮贴在我的脸上,传递着光滑的温暖,而那些“眼睛”用突起和凹陷触摸着我......我找到了那只流泪的眼睛,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滴圆圆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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