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和树有高度的区别却有同样的命运关键取决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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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意识到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脸上的笑意如蝴蝶翩跹。大部分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被阳光拥抱的院子里,十根手指翻飞,像水面上飞舞的蜻蜓。土墙的影子大到无边,黑蚯蚓似的缝隙形成直角,茬口凹凸,像狗啃的锅饼。偶尔有鸡啼和狗吠钻进来钻进去,热闹,也静谧。没有人来,甚至风也放缓了脚步。间或有一种瓷实的筝鸣,不知道来自哪里,被风夸大了,混同于鸡鸣狗吠,撞在墙上,哗啦,响开去。阳光出现间接性折断,一朵不规则的云挂在树梢,天光拉着脸,很严肃。直到我的目光滑向没有影子的地面,姥姥才收敛笑意。她仍然专注于自己的草编,双手停不下来,那是她的所有。姥姥身上有一股植物的味道,那是她留在我记忆深处的仪式。阳光很好,忽然间真的很好。在这样的日子,我看着一棵草或者一件器皿出神,意识像野马在无边无际的旷野游荡。我看见姥姥被植物和成型的草编簇拥,她安详而恬静,眼睛里流露出蜜一样的光。
姥姥是娇小的,我一直觉得拥有一副娇小身材的人一定有一双灵巧好看的手,这俨然是造物主约定俗成的定律。好像印证我的想法准确得毫无偏差,姥姥拖着娇小的身子理直气壮地行走在日子的方格里,慷慨地把同样娇小的双手暴露在我和姥爷的视线中。我和姥爷是姥姥那双小手最忠实的观众,即使姥姥不会刻意显示她的双手。很多时候,我和姥爷会默默地垂立在姥姥的余光里,目不暇接看着姥姥的小手在毛茸茸的草木间飞舞。那是我们的幸福时光。姥姥一直体现缔造者的身份,她喜欢姥爷和我分享她为我们刻录的时光影碟。在我的印象里,姥姥永远和善而勤快,娇小的身子和双手搭配完美,像一幅世界名画。

我一直觉得姥姥生存在糯米飘香的南方更合适一些,绵软和细腻塑成她无可厚非的小鸟依人形象,可姥姥长期生活在黄色的方形小院里,甚至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典型的北方农妇。她又不识半文字,只在扫盲班勉强学写过自己的名字,后来需要填写姓名表格,均被晚辈代替,逐渐连名字的笔画也丢得零零散散。姥姥那一辈识字的人不多,文字一直被庄稼人看成是空中楼阁,高攀不起的。女孩子的命运更是悲催,若生在家境稍差的人家,尚不懂事就嫁人了。姥姥信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没见姥爷一面,就上了红彤彤的大花轿。有我妈的时候,姥姥十五岁,油盐酱醋茶,这才知道日子是咋过的。咬咬牙,迈开三寸金莲,拖着娇小的身子,却被坚硬的坷拉推了个趔趄,人家就笑,是不怀好意的讥笑。姥爷心疼,知道姥姥小姐身子丫鬟命,不是下苦力的粗人,说你歇着,我来,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好在姥爷开明,不再强求姥姥生娃,没再给妈创造一个弟弟妹妹,姥姥于心不忍,琢磨姥爷心里的内容,却一辈子也没有寻到另外的把柄。妈有一次送我去姥姥家,路上聊往事,说她印象中从来没有哭过。妈的话让我羡慕,她那个年龄,缺吃少穿,家家都养着一窝猪娃似的孩子,只有姥姥姥爷视唯一的孩子如掌上明珠。可是姥姥总不能依姥爷的意思不事生产,虽不能在地里出苦力,编织草活可是在行着呢。姥姥给姥爷谝,说她五岁会插画,七岁能描凤,手上功夫了不得。姥爷笑,不语。姥姥说,我会编草活。姥爷又笑。姥姥还说,我会编草活。姥爷问,能中?姥姥说,中,中。姥爷不强求,也不阻挡,顺其自然。姥姥要姥爷给她收集草木,姥爷自信满满,太行堤不缺沙土,更不缺草木,丢一粒沙找不到踪影,随手扯一棵草,在哪儿都不会劳神。
我跟姥爷扯过米米蒿。那是太行堤一种过于茂盛的野生植物。之前姥姥跟着姥爷去过一趟太行堤。姥爷是不同意姥姥上太行堤的,坡陡,路难走,怕姥姥一双小脚支撑不了。姥姥脑子里一定是摇曳着婆娑的草木,听不下姥爷的婆婆妈妈,嘟起了小嘴。姥爷只好牵着姥姥的小手走进他们的生存方格。

我后来在太行堤收集标本,却找不到姥姥曾经痴迷的米米蒿,那种膨胀又疏朗的草本植物,早已无影无踪。一望无际的黄从堤脚蔓延开去,如生了疮的躯体,丑陋、扭曲,没有植被,干燥缺水,风起处黄沙弥漫,混沌不清。我担心远处的庄稼迟早被黄沙掩埋,所幸的是附近的村民已经意识到他们面临的危险,向政府提出禁止取土植树栽草的建议。我眼中的太行堤曾经留下姥爷姥姥的影子,然而他们的足迹已消失在贪婪的砍伐中。昏黄的沙粒在脚下滚动,簌簌响声如蛇爬行。一只麻雀在眼前飞起,划开一道亮白的弧线,姥姥白皙纤巧的手指举起,方位是摇曳在树丛下的一蓬米米蒿。姥爷眼睛锐利,透过旋舞着阳光、螟虫和光斑的空气看去,一簇簇墨绿色的植物颔首微笑。是编草篮上好的材料,姥姥胸有成竹,知道姥爷明白她的用意。亟待开发的资源煞是喜人,秋意浓浓,饱满丰腴的植物,多像身怀六甲的姥姥。姥姥跟姥爷上了一次太行堤,可用资源被姥爷网罗于脑海。踩着松软的地皮,姥爷如鹿般敏捷,丰富的收集品成全了姥姥,从此日子不再空洞。姥姥又成全了姥爷和后来的我们。生活就是不断地划圆,一圈下来,另一圈重新开始,没有结局、有始无终,所有的终点都是起点的再度启动。姥爷恪尽职守,克服了流言蜚语,巧妙化解了与队长之间的矛盾,利用下晌的业余时间收集姥姥所需的材料,还赢得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名声。
院子里堆满了柴草,姥姥深陷其中,仿佛一盘向日葵。她白皙瘦小的双手在僵硬的草柳间飞舞,脚下堆放着五花八门的成品。鸽子笼、鸟巢、小木屋、馍筐、筷笼子、笼畦、席子、蒲团,惟妙惟肖,随心所欲,应有尽有。姥爷隔三差五就把这些东西背到集市上,也没有定价,给个手工钱就出手。
屋檐的椽头上,墙壁上,枣树岔上,挂满了各类编织品,像天空赐予的礼物。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表达我的惊奇和艳羡,默不作声看着姥姥。风和阳光结伴而来,姥姥送给我一个暖心的微笑。

经过太行堤,姥爷把鸟巢放在草丛中,隔不多久,鸟巢里卧着几个亮闪闪的卵。再打太行堤过,几个毛茸茸的雏鸟果冻般微微颤动。姥爷把惊喜带给姥姥,用手做了个飞翔的动作,姥姥会意,微笑掠过姥姥的脸庞。
我至今保留着姥姥送给我的一只鸽子笼,荆条编织,口径方形,空间被立柱隔开,下面有活动阀门,自动开合,设计巧妙,携带方便。我把它搁置在书架上方,隔三差五,便拿下来,擦去上面的灰尘,仔细把玩一阵。我小时候养了一对信鸽,姥姥就用荆条做了这个鸽子笼,我一看到,如获至宝,几天没离手,晚上就搂着鸽子笼进入梦乡。
母亲一直延续着姥姥的传统,喜欢草编。姥姥的草编大多取材草茎和庄稼秸秆,浊朴中透着灵性,匠心独运,实属难得。母亲至今喜欢姥姥用秫秸编的馍筐,几个馍筐替换着使,每个馍筐都有独特的花边,面棋子块、锯齿边,造型讲究、做工地道,装馍有别样的清香。
冬季的午后,开车沿着一条紧傍太行堤的水泥路,很快来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小镇因为草编享誉鲁西南,是草编工艺的发祥地,姥姥和姥爷就长眠于此。我在一个锥形的土堆前凭吊,一簇笔挺的米米蒿迎风而立。几只麻雀在离坟墓不远的草丛中跳来跳去,叫声响亮而絮叨。我给地下的人送了纸钱和香烛,然后走进村庄。
公路旁是雪一样铺张的树皮,平面和立体置放都显得规整有序,走近才发现每张都有一定的间隙,是碎材料的拼接,这是距离造成的错觉。偏僻的角落有两间简陋的厂房,机器轰鸣,说话要扯破嗓子。好不容易在隔壁的办公间见到老板,他是被远道而来的客商从厂房喊过来的。话不多,一问一答,买卖就谈成了。客商去公路边开车,他可能是老主顾。走出一段距离,他玩笑般跟老板说,你这破地,也只有俺肯来。老板没话,两手抱拳,晃了晃,感谢的样子。注意到我,他脸上没有表情:有事?他显然是想去干活,下意识看了眼厂房。我只好等他下班。做旋皮生意到今天满满705天,时间在他心里精细到最小的单位。树越伐越少,还想多赚些钱,不干这种粗活,老走别人的后路能有啥奔头。他指着公路对面一片产业园:草编工艺,废旧利用,还能创新,有知识产权,那才叫过瘾。咕嘟咕嘟喝了一瓢凉水,嘴一抹:别看草编材料简单,出口创汇呢。就他们,他抬手又指向对面:这几年,硬是把生意做大了,原来就一排地窨子、几个闲着没事的家庭妇女,白蜡条、杨树枝、莆草、茅草根,都是不值钱的草木,可编来编去,就成宝了。说起自己,一脸愧色,掐指算了算:还要几个700天才能撵上人家。摇摇头:可人家也不会白等着自己不是。看看机器轰鸣的厂房,又摇摇头:悬。一辆装满杨树的三轮车驶过来,他脸一下子拉长了,丢下我,赶紧跑过去,吵嚷声很快传过来,距离远,断断续续听一个大概:告诉你们,就是关门,我也不收......不做违心买卖......啥,你说啥,这树就是太行堤上的钻天杨,还没成年呢,你们就.....他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拒收成年树的人。因为材源短缺,旋木厂只维持到了年底。听说他拆除了厂房,在那片空地上搞起了绿色产业园,已经初具成效。

草木以另一种姿态与人为友、完善自我,依赖人的智慧实现自身价值。实践证明,平庸和甘于沉沦只能做一棵没有灵魂的草。作为一种物理现象存在,草木亟待有价值的开发。从另一种角度审视,草木本身是充满灵性的,同日月星辰共同捍卫着地球和人类的家园。做为主宰世界的人类本身,拥有草木就拥有希望,善待草木就是善待自己。草木有其自己存在的价值和理由,以黄土为基础,努力向天空生长,但始终颔首垂立,低调单纯,随遇而安。直到有一次,草木的华丽转身让我惊艳。草木的魂在宽敞的展览室飘荡,特有的清香透明纯净,如清澈的山泉流淌。密封的展览室采光很好,每一件草木制品都是近距离呈现,折射出一道纯天然的釉彩,让人叹为观止。一瞬间,草木成为有思想和灵魂的尤物,更令人惊叹于手艺人细腻脱俗的艺术感觉
我想到了我的姥姥,一双灵动的手在眼前翩跹飞舞。
而我的姥爷,典型的北方汉子,骨骼发达,四肢颀长而粗壮。我不知道撩起轿帘的姥姥用余光睃到姥爷第一眼的感觉,但两个人几十年相濡以沫的生活证明,他们是幸福的。我见证了爱情。姥爷一直对姥姥言听计从,从姥姥将一只白皙纤巧的小手递给姥爷的刹那,姥爷就情愿一生做了姥姥的孩子,高大伟岸的身躯有了依傍。姥爷在姥姥的声音里跑过来跑过去,乖巧顺从,脚步轻缓,唯恐惊着姥姥。姥姥声音刚落,姥爷簸箕似的大手不由自主地张开,略微前倾的身子呼之欲出。姥姥说,荆条不多了。姥姥说,秫秸不多了。即使是晚上,姥爷也有办法扛来两捆荆条或者一捆秫秸,跟材料一块矗在昏黄的灯影里。有时候姥姥在凌晨完成活计,即将熬过漫长的冬夜,两个人都睡不着,姥姥说,明儿午晌去收网吧,兴许落了不少楝子豆。姥爷说,嗯,想起入冬罩在苦楝树下的网。每年,姥爷都收集大量楝子豆,埋在太行堤上,开春,就长出树苗了。当然姥爷心里装着更多的活计,不用姥姥吩咐,就及时把材料扛了回来。
院子里整齐堆放着各种草木,白腊条、柳枝、杨树绊子、一绺一绺的狗尾草和玉蜀黍秸。收集这些材料,姥爷要费心费力,也有失望的时候,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脸沮丧看着姥姥,姥姥边哄边劝,不打紧,有点先用着。更多的时候姥姥好奇,看着满载而归的姥爷,睫毛挑到了鬓角。有时候姥爷几个昼夜不回家,是出了远门,姥姥掐着指头算日子,一天,两天.....终于看到姥爷出现在门口,眼里差点涌出泪。姥爷嘴唇起了炮,头发又长又乱。夕阳烧成了橘红色,风像鸟在两个人身边吹,扑扑楞楞。姥爷逆着光,轮廓包裹着金边,像一尊雕塑。姥姥看着姥爷,眼神专注多情,睫毛上挂着一层雾。
那一刻,他们忽略了我的在场,或者把我当作顽皮的风,熟视无睹。
幸福时光源远流长。
阳光在那一刻温暖了我的视线。
入夏,我身上竟然莫名其妙起了一层小红疙瘩,姥爷把我背到卫生室,姥姥在我全身上下指点着,不停地搓,央求医生:快快让他好起来吧。医生抹了紫药水、开了药,几天过去,没有好的迹象。姥姥跪在神龛前烧香磕头,求助神明。我看着姥姥弯曲的脊背,觉得她心里的神一点也不靠谱,撒丫子就跑了。姥爷背回一捆野艾,晚上,姥姥把我关在屋里,点着了野艾。火光忽明忽灭,烟雾缭绕,我赤身裸体,仿佛沐浴在一条混浊的河流中,眼里呛出了泪。我大叫,急出一身汗,身上像有许多虫子爬来爬去。如此反复,小红疙瘩竟然消失了。姥姥抚摸着我光滑的脊背,芭蕉扇驱赶着蚊蝇,唠唠叨叨:草木草木,祛病驱灾;草木草木,降鬼驱魔。
村庄是草木的家园,草木因而显得安静而祥和。远离村庄的草木虽然葳蕤,却常遭遇践踏和砍伐的威胁。草和树有高度的区别,却有同样的命运,或者被遗弃,或者被升华,关键取决于人。

我常常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姥姥坐在月光下,两只手不停地在草木间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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