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片秋黄唯独这一窝处像着了火

  • A+
所属分类:生活记录

在我们老家有个风俗,结婚第三天新媳妇回娘家,叫“三日回门”,男方须准备六样礼物,俗称“六色礼”。
扁头哥是先着半年就预定好了回门礼。他说,咱一个山里孩子能找个青岛户口的媳妇,这还不跟选上驸马一样?有些事咱得想到头里,不能叫人家挑出理来。大城市的人,你们是不知道,就是稀罕咱山里土生土长的玩意儿,这“六色礼”我得整出点特色,让人家叫声好出来。
为了这份礼单,他可做足了功课。先是扒着《地方志》把“民俗”一编做了仔细研究,又广泛征求意见,选出最能代表地方特色的农副产品,还在与亲家的通话中不露痕迹地套出了对方的想法,最后把电视节目基本锁定在青岛台的“民生频道”。他对于自己的这一研究成果相当满意,第一时间在村里晚市上做了发布,又伺机在各种场合推广普及。这份礼单,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十里八乡人人出口成诵啦!
扁头哥那份天才的六色礼单共计:土猪后腿两根,小山羊肋排两扇,大鹅一对,老母鸡一对,土鸡蛋两箱,荆花蜜两瓶,袋装绿豆、小米、花生、地瓜、山核桃若干。

猪啊羊啊春上就单独散养起来了,猪拦在后院,羊拴在村头,到时把宋老三请来给杀了,一半办公事,一半回亲家。大鹅是后邻五奶奶家的。老太太屋里的电视机经常摁不出台来,每次都是喊扁头哥过去,说不准在哪里拍一巴掌就好了。扁头哥说,五奶,你那对大鹅老了,也不看家了,自家吃又不舍得,就留到秋后你大孙子结婚做回门礼吧。扁头哥说话善用腹腔共鸣,瓮声瓮气的像肚里养了只蛤蟆。五奶当时没有表态,直到扁头哥又去给她拍电视机,才说,小伟结婚是大事,可别说这对鹅不看家啊。
后山上放蜂的是臭子大爷,扁头哥事先也不打招呼,直接翻山越岭找到一片荆花深处,硬生生盯着老汉摇了20斤蜂蜜。没寻得机会给蜂子喂上糖,臭子大爷很是郁闷。他伫立在山坡上,叼着一棵烟,一直目送扁头哥欢快的身影消失在山沟尽头。
老母鸡和山货都是自家的,装满车为止。只要不从他口袋里往外掏钱,扁头哥还算得上是个场面人。
也曾有人提出异议,说回门礼是不是多了。扁头哥说,“六色礼”这个“六”,就是一个虚数,礼多人不怪。
扁头哥对于“六色礼”这一独到的诠释,得到了村里有女待嫁人家的肯定,但也着实把另一半家庭气得不轻。

我们老家办公事,多以半年为一个时间单位。扁头哥半年前给儿子看的喜日,半年前开始布置婚房、预定回门礼物、去姥娘门上搬客,我也是半年前就接到了通知。
扁头哥长我三岁,跟我是没出五服的兄弟。他脑袋并不扁,甚至可以用硕大溜圆来形容,只是他从小害偏头痛,走起路来好像脖子撑不住,头歪向一侧,每迈出长长的一步都让人担心他撞到墙上。所以,科学的叫法应该是“偏头哥”。
他同时做着三样活计,养猪、种地、在村里洪炉上掌钳子。他种着十几亩地,谁家有闲田,不管山坡薄地他还往家敛和。前几年我父亲去世,他跑前跑后帮着料理完丧事,对母亲说,小婶子,家里承包的那块地,你要是能种过来就种着,糊弄不过来要转让出去的话,就先尽着你大侄子我这里。
他去镇上建材厂捡拾破砖烂瓦,在村头盖了一排猪舍,养了二十几头猪。他上午掌钳子下午出坡,一早一晚就都滚在猪圈里,赶上猪下崽,就裹一件破棉袄在母猪身边过夜。
即便这样,忙夏忙秋谁家有个急活重活,他都抢着去帮忙。扁头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力气这玩意儿最不值钱,当天用完了,睡一晚上就回来了。

扁头哥是我们家的常客。不止干活想着他,每次有什么酒场,母亲也会说,要不喊你扁头哥一声。总是饭菜都凉了,大家等不及都喝上了,他才裹挟着一身猪粪味撞进门来,偏着脑袋嘿嘿一笑,说,这不刚喂上猪,又回家换了身出客的衣裳。他拍一拍根雕一样的手掌,接过众人递上的烟,深吸一口,研究下烟的牌子,说,这又是啥好烟,咱可抽不起。随后掏出半包劣质香烟放在酒杯后面,说,烟不好,都不好意思往外拿。大家就嚷着补一杯入席酒,他面露难色,说,就两口,到半,好不?
一般不出五分钟,扁头嫂脚前脚后就跟来了。人在门外就嚷嚷着,这个怂人就是实在,你一让就来了。进屋来也不近桌,就坐在里屋床沿上跟我母亲说话,耳朵却支楞起来听着外面动静。每隔三分钟探一回头出来:别喝了,下午还得出坡,后山那块花生再不就被草吃了。
每次都是扁头哥喝个微醉,向大家连连作揖,不好意思,又喝多了,可别笑话你哥不长出息啊。然后没忘了摸起自己的烟,在媳妇的搀扶与责骂声中,一溜歪斜离去。
母亲说,你扁头哥干活行,下力气、吃得苦,就是钱上看得紧,钢镚儿都穿在肋条上,非得花钱,都是拿钳子一枚枚往下扥。
每年一进腊月,他就开始打听猪肉行市,把每个集的肉价作比较,绘制出价格升降曲线图。然后预测说,看着吧,年底能擦到10块钱。过了小年,各家各户开始下酥锅、煮下货、炸松肉,他这才在扁头嫂的催骂声中下定决心。他早早来到肉市,从东头转到西头,又从西头转回东头,抱怨这家是母猪肉,怀疑那家使了水,在每个肉摊上都要耗上些时候。直到临下集,才买了块血脖和一堆腿骨抱回家。这就少不了又被媳妇劈头盖脸数落一顿。他把脖子使劲正一正,发恨说,将来咱们也喂猪,天天吃肉。后来,他果然就养了猪。但是,即便猪病死了,也没见他吃上肉。天一傍黑,他就绕小道给邻村卖肉的宋老三背去了。

我先着一天回的家,远远就看到村口扎起彩虹门。沿途所有的电线杆子、大石头都被包裹上了粉纸,坑洼被填平,横生的荆棘被砍掉,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胡同里铺上了地毯,大门上新帖的对联,半空中一道一道扯满了彩旗。山中一片秋黄,唯独这一窝处像着了火。
这是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助忙了么?门口两桌打扑克的,院子里三窝下象棋的,五六个老太太围着一捆芹菜,择去上边的叶子比绣花还仔细。男人嘴上都叼着烟卷,女人嘴里都含着喜糖,全村的孩子满院追逐嬉闹。当院一口大锅冒着热气,里边翻滚着大块猪肉。几个大笸箩里,盛着馒头、青菜、炸豆腐、肉丸子,一个大盆里整齐地码着收拾好的鲤鱼。堂屋里设了账房,村里最有学问的老者,都戴上老花镜,趴在那里记账写帖发喜糖。
扁头哥半辈子帮村里忙公事赚吃喝,这次,人家都还回来了。
这次请到的大总是明公大爷。他收起平日里谦卑的笑容,煞有介事地从东屋转到西屋,从厨房转到婚房,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他腋下夹着一条烟,逢人就塞一盒过去。
扁头哥站在玻璃窗后面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他一棵接一棵吸烟,仿佛今天这场盛宴,他是唯一的看客。
“单是助忙的就得十几桌。”
扁头哥跟我介绍宴席筹备情况:北屋两桌,西屋两桌,这是娘家客;院子里六桌,是乡里乡亲;邻舍百家都安了席,招待七大姑八大姨,就是传菜远了点,我给大总说要找底实的端盘子,半路上缺根鸡腿少个丸子,到席上就不好看了
女方已经接来了,安排在县城最好的宾馆。扁头哥说,一个房间二百多块,养一头猪还挣不上这钱。

侄子叫小伟,大学毕业后在青岛找了工作。出去闯荡了这两年,来到家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他手里握着手机和一盒苏烟,一会儿去厨房里讲解转基因食品的危害,一会儿又到院子里指挥如何运用物理学原理把帆布棚子扎稳固。大家看在苏烟的份上,只笑嘻嘻地听他讲课,对于他安排的活儿,都无奈地表示要听大总吩咐。小伙子只好把苏烟揣进口袋,搬梯子亲自上房拴绳。扁头哥立马冲了出来,“下来下来,你打小哪里爬过梯子。”
扁头哥说,村里忙公事就这样,大伙儿都是紧答应慢动弹,吃大户糟东西。你看这一筐掰开的馒头,结完婚我跟你嫂子得吃上一个月。看我没有反应,又说,这里你也插不上手,先回家歇着,晚上过来咱兄弟们喝两盅。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扁头哥果然打发小伟来叫,生拉硬拽地非让过去。
马上就要中秋了,夜间已经有些寒意。晚饭不开席,助忙的一人一碗大锅汤,已经吃完各自回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却显得异常冷清。扁头哥让厨房里切了几个硬菜,又把炸豆腐炖了一锅,留下大总、厨长、小伟的几个舅舅,我们几个人一起喝酒。嫂子头一回没有把他看管严实,扁头哥连干几杯,微微有些醉意,就说到了房子的事。
他说,女方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咱在青岛市里买房。房子人家早就给看好了,说托的熟人,一万五一平,总共一百二十万。不瞒你说,我跟你嫂子这些年攒了点钱,首付了八十万。到年底,还有一茬子猪要卖,再把西洼那片速生杨砍了,差不多还能凑上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咱们就不管了,叫他们小两口子慢慢还吧。今后,我跟你嫂子又得白手起家了。人嘛,活一辈子图个啥,给儿子买上房子娶上媳妇,就算圆满了。

第二天,大家早早就忙活起来了。我在胸口别上一朵红花,混在迎亲队伍里边到村口接媳妇。扁头哥还请了锣鼓队,一人一天一百块钱,外加一包喜糖两盒烟。
十辆婚车一拉溜停在村口,女方家人陆续下车,花团锦簇地聚拢在一起,茫然地看着这个小山村。简陋的房屋,狭促的街道,荒凉的秋山,似乎让她们有点措手不及。
人群簇拥的是一位老太太,她最先反应过来,拍打了一下自己的棉布长裙,代表众人表态说,哎呀,山里好啊,山里空气好,这空气是真好。根据辈分对等接待原则,小伟的奶奶一路上搀着老太太,她把佝偻的腰身挺了又挺,但仍然像是人家在搀扶着她。老太太夸赞小伟说,这孩子我可相中了,农村出来的,朴实、孝顺,进门啥活也干。她二姑给选的房子,我们是楼上楼下,儿女们都住得远,我一直愁着身边没个人。哎呀,可得感谢你啊,孙子养这么大,给我们送去了。

典礼舞台就扎在院子中央,司仪是小伟的同学。尽管他极力撺掇,但是有四个伴娘层层保护,新娘犀利的目光又拒人千里,闹婚的年轻人们没能赚到便宜,观众们也都颇感失望。好在有个环节还是引起了众人的一片笑声。司仪拉起新娘爸爸,说:
“叔叔,你们结婚多久了?”
“二十八年了。”
“此时此刻,你最想对你的妻子说句什么?”
老婆我爱你!”
下面一片叫好声。我看到扁头哥突然紧张起来,嫂子也急忙转过身去。司仪拉起扁头哥:
“喜公公,该您了。”
“老婆,我爱你。”
“不算,这是亲家说过的,不能学人家。”
小伟赶忙凑过去低声对他爸爸说了句什么。
“老婆,我喜欢你。”
“不算,这是儿子教的。就一句,此时此刻你最想说啥?”
“媳妇,咱得使劲干活,多挣钱啊!”
扁头哥脱口而出。

这场盛大的婚礼在村里被热议了好长时间。很久以后,扁头嫂跟母亲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回门当日,新媳妇把随礼的钱全部带走了。“一袋子钱放到她面前,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了句‘装进我包里吧’,连虚让一下都没有,这可是我俩为了一辈子的人情账。”
二是扁头哥当晚喝醉了,下半夜醒来,再也无法入眠。大睁两眼到天亮,换上破衣裳,一头扎进猪圈里去了。
而对于这别出心裁的“六色礼”,青岛方面从未有什么赞赏的话语反馈回来,扁头哥也就再没有提起过。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