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夜里是谁在思念谁

  • A+
所属分类:伤感日志

我生在黄土高原的莽野之地,那里黄沙茫茫遮天蔽日,从小我就向往那深蓝色的大海,却直到二十郎当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了海洋。

大学校园坐落在一片未开发完全的渔场边缘,从学校南门,走路十分钟就能到达海边,未经开发的沙滩多少有些荒凉,却依然抵挡不住我的兴奋,在九月微凉的海风里,我找到了我的向往。

学校边上的大海像极了北方的狂风和扬尘,黄色的海水把防波提的石灰舔成灰白,湿冷的海风打在脸上让人难掩怨恨,腥臭的渔网随意的躺在柏油路上,挂在网眼中的蛤蜊被太阳晒爆了撑着两片贝壳苟延残喘......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海洋。

我问同行的人:“为什么中东的大海这么蓝?”同行的人颇为神秘:“你看天上!”我抬头,这里的天空像海一样湛蓝,我似乎懂了,“你是说这里没有污染吗?”他轻哼一声:“这里没有希望。”

苏伊士运河连通了红海和地中海,这让西方文明快速的传入了东方,有了历史层面的影响,所以每次走苏伊士运河的时候都心怀虔诚,就像信徒们对耶路撒冷那样,但埃及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像历史所讲的那般美好。苏伊士新运河开通仪式上,我们船作为首艘通行的商船引起了所有人的重视,苏伊士总理来了,电视台记者来了,军方的民间的领导也都来了,小小的驾驶台被一群抹着精油的埃及人填满,我们是船舶的主人,而此刻只能站在角落眼看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说伊斯兰教人虔诚,埃及的引水拖着笨重的身体蜷缩在角落祈祷的时候我看到了某种无法名状的信仰,而当他们偷偷把船上的咖啡果汁饼干塞进他们随身携带的包里的时候我又有种被欺骗了的错觉。

我见过最美丽的大海是风平浪静时的地中海,那纤尘不染的蓝色是种纯粹的梦幻,尤其是日落时分,太阳收敛了光芒,留下圆圆的血盘,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鸡血石镶嵌在干净的石头上,如果再有几座海岛,时不时再跳出几只海豚,我真以为自己置身仙境。原来大海并非全部都像学校边的那片黄色海滩,原来真有地方超出你的想象,原来你以为的世界那么小,真实的世界多么美妙。

二、

凡是都有厌倦的时候,很多年后我厌倦了那种一成不变的蔚蓝。

这样说来,我并不是一个始终如一的人。我问别人:“这样算不算背叛?”他说:“算!”

我的恋人来了又去,我也在黄土和大海间徘徊,很多的风景看过太多后就变成寻常,多么绚丽的日出日落都没了抬眼观察的欲望,再多的海豚随波翻腾都只是静静地观瞧,我的家人在远方,怎样的远方才算遥远?

比起自我内心的富足,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渺小不计。恋人说:“我有几个月未曾见你,你的脸庞我不曾忘记,我的日常却没有了你,你就像一个影子,有光的时候才会出现,而我的世界里总是阴天。”我在心里感叹,“曾经说什么驰骋天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儿女情长。”毕竟传奇的故事不算太多,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我不要那个虚无的未来,我只要有人陪在身旁,有人互诉衷肠。我深情地说:“等着我!”恋人丢下一句:“我等了你几百天了,我不想等了!”

电影《海上钢琴师》讲过,我生在哪里由不得我,但我能选择在哪里结束。一条船的生命要远远短于一个人的生命,哪条船都逃不过被杀的命运,多少闯过生死的英雄船舶最后都躺在了印度或者孟加拉的沙滩上,那些被锈蚀的龙骨和铁板曾经淌过多少个地方的海洋,如今只能任由风雨侵蚀,海浪拍打。

我的英雄梦碎,缘于自我瓦解的精神堡垒。

我有一台相机,里面记录的全是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就混进那些穿着冲锋衣登山鞋的游客中,装模作样的拍几张,不知不觉我的电脑里已经躺了成千上万张照片,这就是我这几年最大的收获,我应该知足。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三、

我又回到了这个黄沙漫天的地方,目极所至,高楼大厦早已挡住了视线,这里不是大海,一眼望去就是天边,那时候多么渴望能看见一片不规则的轮廓啊,现在又多希望能再望一望那广袤的蔚蓝。

有位船长说过:“别人看来的美景,在我们看来再平常不过,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变得冷漠。”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过世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目睹人生,曾经自以为豪养育了全球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如今的粮食却被人轻易的践踏。有人说:“回去吧,别做梦了,这里没有前途!”有人说:“我不,这里就是我的梦想!”也有人说:“我怎么能就这样空手回去啊,家里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每个人都有无奈和困惑,每个人又都有坚持下去的信念和理由

全世界都在传“没有海员的付出,世界上一半人会受冻,另一半人会挨饿”,这样的标语并不足以唤醒人们的良知,我们需要的不是赞颂,而是尊重理解和认同。在汉堡的海员俱乐部里,我看到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地方的身影,那里是个温暖的家,有网络有电话,志愿者给我们倒上一杯咖啡,桌子上还放着巧克力棒,一只橘猫还亲昵地蹭到身旁撒娇。而这些东西到了中国就变成了各种酒吧,专坑外国船员的黑色酒吧,司机师傅很好,对中国人眉开眼笑,开口就是:”中国人50块,鬼子10美金!“一开始我不懂,稚嫩的问:“鬼子是谁?”

浮沉好几年,当年踌躇满志的少年转眼已成沧桑寡言的大叔,几年间走遍了大半个地球,多数时间是在飘摇的船上听风看海,最亲密的伙伴就是随船而行的海鸥和海豚,都说人要沉下来,沉下来的时候很多事就想开了想透了,人也变得目空一切无欲无求了,但有个地方不能想也不能碰,甚至不能耳闻不能提及,那就是家,那个远方的家,那个记忆里的家,那可想回去却回不去的家。

我终究还是弱小,逃不过思念的惩罚。

我在圆小时候的一个梦,那时候对大海充满了渴望,现在再看到大海却心如止水。这几年就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醒了,也就该重新生活。

在这个全世界海员庆祝的日子里,我做完了我的航海梦,终究还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完)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