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船长修鞋记 反正下一个修鞋的绝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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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一下,附近有没有修鞋的地方?”“干嘛?”“修鞋!”“噗!”司机把嘴里的可乐喷了一片,挂在方向盘上直往下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福清,大哥!你知道福清什么最著名吗?做鞋!但我们是做,不修!”我哦了一声作焕然大悟状,司机起意,继续说:“你看我这鞋坏了修不修?”我低头一看,骆驼牌沙漠靴,从皮褶来看不算太旧,从牌子来看不能便宜,我抬眼摇头,“不修!修什么修,坏了直接就扔了,有那钱又买一双新的!”至此,我的修鞋计划告终。

我要修的并不是我的鞋,而是那个马上要下船回家的船长的鞋,我替他修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刚上船。“附近有没有修鞋的地方?”船长问,“什么?修鞋?”我当时表情的夸张程度应该不亚于福清司机,我摇摇头想笑,硬憋着没笑出来。“我的鞋没穿几次,从家储物柜里拿出来鞋面开了,应该是冬天天气冷裂开了”,船长娓娓道来,我并不关心鞋是怎么开的,我在想深圳这么繁华的大都市要找一个修鞋匠谈何容易,况且修鞋这门行当遥远到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常做的事就是听高跟皮鞋噔噔噔的清脆响声而分辨鞋跟上是否钉了铁扣,这样的回忆又忽然让我想起流行一时的布贴,哪个小孩儿调皮捣蛋磨破了衣服就贴只狗熊或者一颗绿树式样的布贴,贴面有胶用熨斗一烫就贴上去了,十分俏皮,有时候还因为贴了新布贴焕然以为穿了新衣服一样。但毕竟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搁现在哪个小孩儿还穿过旧衣服啊,更别说寻找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修鞋匠。

船长有些许沮丧,不仅没有修好他的鞋,这事儿反而成了一个笑柄,在船上小小的圈子里传的沸沸扬扬,有事没事几个人拿出来一说一乐,时间过去几个月,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都快没人知道船长修鞋的事儿的时候,他自己又提出来要修,这时候就不应该再有笑话了,福清司机嘲笑过我后,我就该嘲笑船长了,何等年代还修鞋,真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古董!

福清江阴是个小城镇,一条主街十分钟就能走完,我和黄哥背着登山包穿着短袖短裤,爱丽丝穿一席长裙戴一顶高檐帽,我们一行三人走在小镇的主路上,一边寻觅食物一边寻找修鞋匠。爱丽丝是美国人,随船从美国一路漂到中国,她的旅行路线是在东半球绕个大圈然后回归西半球,福清江阴是漫漫旅途靠的第一个港,多天以来的不适在接触陆地的那一瞬就已经烟消云散,这会儿她正眉开眼笑的欢呼雀跃。船长说爱丽丝是个享乐派,她代表着典型的美国人的生活方式,随遇而安,享受生命,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被船长说出来充满了讽刺和嘲弄,可能也暗含着羡慕和嫉妒,我却很欣赏。

黄哥跟我说他儿子要上学了,一年学费几万块,加上房贷和日常开销一年没剩下几个钱,日子依旧艰难,他说

还是单身好,无拘无束。我说“我们应当适当的学学爱丽丝,活在当下享受生活。”黄哥说:“得了吧,背包里还背着船长的鞋!”我哈哈大笑。黄哥说,“卖鞋的店里应该会有修鞋匠吧?”我们进了几个鞋店,店员瞅瞅我们的鞋最后捂着嘴说了句“不修”,好像尴尬的是她而不是我们。说到尴尬,我也很尴尬,理发理到一半,快递小哥来了,我便顶着半个脑袋的头发把从遥遥西半球带回来的奇珍异宝给朋友邮寄过去,我一边填单一边四顾,半个大街的人都对我侧目,满理发店的人都在偷笑,爱丽丝逗趣的说:“这样就很好,很个性!”我灰溜溜的坐回椅子上,理发师不合时宜的说,“这样的发型我也第一次理”,我说,“不好意思了,给你的技术抹黑了,”接着又是一阵欢笑。

在我们转过几道街后,忽然在小巷深处看到一位中年妇女端坐在缝纫机前忙碌,一把破旧的遮阳伞下围坐着几个衣着朴素的老人,看着中年妇女手里攥着的鞋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居然阴差阳错的找到了隐匿在巷子深处的修鞋匠!黄哥回头瞅一眼同样诧异的我,我们都如释重负的出了口气。修鞋匠用的依然是老手艺,用同色的线把鞋底跟鞋面缝合在一起,实用但不美观,这样的手艺很小的时候外婆做布鞋的时候我瞧得真真切切,这会儿看到心里还一阵酸楚。思酌再三黄哥决定还是用胶粘着比较好,美观又不留痕迹,可任谁都清楚美丽并不实用,但对于船长来讲,体面是第一要素,毕竟船上有个美女爱丽丝。

吃饭是我们一行三人共同的诉求,我跟黄哥念念不忘的是面条,爱丽丝梦寐以求的是中餐,然而我们迫不及待的找到一家样子很正派的餐厅,梅菜扣肉和尖椒炒蛋并不是熟悉的味道,就连招牌酸菜鱼都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最不能容忍的是米饭管够面条没有,实属不甘的我走了两个巷口打包了三碗牛肉面,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入口的时候就知道这样的面条经过机器压榨并不正宗,心里满是懊恼,爱丽丝止不住的夸赞,笨拙的使着筷子却很少放进嘴里,看来大洋彼岸的食客也吃不惯东方美食。独在异乡为异客,就连食物也是,嘴里塞满食物不说话,心里的记忆却是永恒的,我们都记住了家乡儿时的味道,再坚强的胃也会思念到郁郁寡欢。

再回到船上,船长竟然只字不提鞋的事,离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修鞋花了多少钱,我并不想说,十块钱人民币并不能体现出修鞋的价值,那只是修鞋匠给她的手艺和粘胶定下的筹码,而绝非我们为了他的鞋所付出的奔波劳顿。船长本应高兴,却见他面无表情,似乎在说从第一次修鞋到现在修好鞋一晃过去几个月的光阴,中间的岁月哪儿去了,本该早就修好的。

修鞋记并未结束,直到船长下船的那一刻,能见他穿上那双美观又不留痕迹的鞋才能算告一段落,黄哥说:“如果胶开了船长不会骂我吧?”谁知道呢,反正下一个修鞋的绝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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