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得住说的山当首推泰山,唯我独尊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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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岁在庚寅。周末,我从济南办事返回济宁路过泰山,看到巍峨雄壮的泰山,我问司机阿峰愿不愿意到泰山上去玩,他几乎是在狂呼:“太好了!我早想这一天了,只因为你太忙,不敢说出心中的奢望。”

我俩驱车直抵山下,已是下午5点。我们从山下乘车到了中天门,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坐索道直达天街,登玉皇顶,回眸脚下,真是“一览众山小”了,禁不住发出赞叹:还是现代科技好啊,四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就从地上到了天上。山下人热得喘不过去,山上却凉爽得发冷,晚上需穿棉大衣,“高处不胜寒”,一点不假!夕阳西下,暮霭四合,灯亮了,天上的星星亮了,山下星星点点,灯火一片。我在天街的宾馆住下,耐着寒气等日出。以前多次登泰山,每次都累得精疲力竭,印象中泰山只是灰蒙蒙一座大山而已,上山的目的只是为了在泰山顶上看日出。每当晨光曦微,岱顶人头攒动,嚷声鼎沸,再加上每次登山都是随团出游,统一行动,没有个人自由,照相,用餐,下山,疲倦而归。这一次独自登山,不登而上了山顶。静宿天街,身体不累,精神就活跃,思绪翻腾。汉武帝登山,惊叹泰山:“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康熙观泰山,用“果然”二字淡然概括观感。泰山除了高达雄伟,让人惊叹,又有什么让汉武大帝“惑”呢?泰山象一本厚的历史,有许多被人篡改,要读懂它需要思想家、哲学家来琢磨。越想弄明白,惑就越来越多。眼前就有一惑,我前面不远就是一座孔庙,供奉养孔子和颜回、曾子、圣子、子思,另有十二贤。孔庙全国各地都有,在山顶上修座孔庙,却很少见。孔圣人你周游列国,登过泰山吗?

山脚下有个“孔子登临处”牌坊,假的!汉代以前登泰山走东海,没有这条道,明代山东御史朱安等人修的这个牌坊,还镌联:“苏王都不传千古,圣主遥临庆万年。”这是代圣人立言,属文物造假。

山顶上“望吴圣迹访”也是明代人的造假,《孔子家语》载:颜子与孔子上鲁泰山,孔子东望阙门外有系白马,引颜渊以示之:若见吴门乎?颜渊曰: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白练之状。孔子抚其目而上之。明人据此立了个“望吴圣迹访”稍具文言语感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假货,光称谓一项就能判明为假。

岱顶南侧的“瞻鲁台”是孔子登山眺望鲁国的地方,此处曾刻有“孔子小天下”的石碑,孔子真的登上岱顶观鲁国了吗?《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游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难与言。”这是孟子打比喻,讲的是知识境界站得高看得远、取其上得其下,一生谦恭讲理的孔子,怎么能狂妄的“小鲁”“小天下”呢?刘邦项羽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垂涎天下的家伙,见到秦国的宫殿,才会发出:“彼可取代也(项羽),大丈夫当如是(刘邦)”的狂叫,孔子不是刘邦,也不是项羽。

孔子没登泰山,他自己在诗里说的很明白: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在迩,求之若远。遂迷不复……写此诗时,孔子六十八岁了,他周游列国,在外漂泊十四年,志在恢复周礼,老年归国,心情复杂,途径泰山,作《丘陵歌》抒发感叹,诗里清楚明白地说:“陟之无缘,惟一永叹”,六十八岁的孔子离辞世还有五年,那时还没登泰山,恐怕没机会再等泰山了。

孔子没登山的动机,他不打猎不砍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地位低,没机会陪君王封山,他一生珍惜时间,感叹时光像水一样一去不返——逝者如斯夫,对浪费时间午睡的学生严厉斥责——朽木不可雕也,他不舍昼夜地克己复礼,不会到山上看个日出,玩一圈,更何况这样做不符“礼”呢。

说了这么多,一句话,孔子没上过泰山,他是被人绑架到山上的,绑架他的第一个人是汉朝的董仲舒,此后的此后他就被人绑到山上,成了押山的圣人,和其他神仙一道享受供奉,忍受寂寞。只不过他在山上的地位远远不如在山下的地位,在山下他是肃王,至圣先师,在山上他和碧霞元君和弥勒佛同一个级别,名气甚至还不如碧霞元君大,不信你看岱顶,孔庙在碧霞寺下首。

我看窗外,天上的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往山下看,路灯光有些昏黄,山坳里萤火虫一样闪亮的灯光,表示那有夜间爬泰山的人,他们并不着急。一宿登山,天亮到岱顶,省去了一夜住宿的费用和时光。到了山顶的人要么住宿,要么租个大衣御寒,住宿很贵,租个大衣也有人舍不得,几个人靠一块大石头,挤在一起取暖,还有二人合租一件大衣的。心胸宽广的泰山,接纳了不同层次的人,南腔北调的、不同皮肤的、不同国籍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住宿的、租大衣的、合租大衣的,不住也不租的夜间登山的人!然而他们为什么登泰山呢,不仅仅看日出吧。泰山前有七十二位君王登山,他们到山顶烧些树枝柴草就算祭天了,古人叫柴望。秦始皇登山却叫封禅,在泰山顶上筑坛祭天报答天功,叫封,泰山脚下的梁父山祭地,以报答地功叫禅,封禅泰山,表示受命于天,四海率从。刻石立碑,或者弄块玉,刻上文字封以金泥,盖上玉玺,埋入泰山。皇帝封禅,无非是弄个当皇帝的资格证,让老百姓承认这个人,无论贤愚,成了天子就成了统治万姓兆民的合法主子了。

秦始皇是个率性而为的人,对于怎样封禅,初入鲁境时,他征求了鲁国儒生的意见,鲁国儒生的建议芜杂,弄得他心烦,后来自己想怎么封禅,就怎么封禅,可他不好意思公布他的玉蝶文,史书上说“秘而藏之”,或许他也觉得抢来的天下不合周礼,毕竟鲁国的那些孔夫子的弟子们一直聒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作为臣子的诸侯秦国,怎么能抢别人的天下呢?后来秦始皇越想越烦恼羞成怒,决定焚书坑儒!

汉高祖也为难,他也靠抢,他曾往儒生帽子上撒尿,还耍无赖:“老子就是抢,不关孔夫子诗书礼仪什么鸟事!”

孔子反对僭越,要大家克己复礼守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人家就抢来了天下!成则王败则寇,得弄个名正言顺,汉儒董仲舒聪明,他看见了天,说,天人感应,谁得了天下,谁是天子,是上天的旨意,不是抢。历代的皇帝会心一笑,到泰山封禅去。封禅之后就奉天承运了。一拨又一拨,走马灯一样的皇帝们来封禅了。两千多年,几百个皇帝来泰山的还真是不少了,改革开放以来,来泰山的外国政要就达136人。有个女人她心里不平:光男人去不行,我也要去。于是她和唐高宗一块封禅,还立了块鸳鸯碑。她是武则天。

封禅之后,皇帝取得了坐龙墩欺压万姓的资格,他怕别人像他那样抢自己的天下,大家又一致想到了孔夫子。这位圣人最讨厌造反,只讲做人的义务,一点也不讲人权,以致后世他的徒子徒孙竟要存天理灭人欲,差不多要把人都阉了。皇帝一高兴,于是一座座文庙盖起来,封号一代比一代高,他就这样被抬上了五岳之巅的孔庙。

统治者最喜孔子,被统治者忽悠的也喜欢孔子了,然而想当统治者的被统治者,却不喜欢他。

天街夜凉,我从孔庙往东看,玉皇庙近在眼前,老子庄子怎么也上山了呢?老庄活在李白、曹植、苏轼心中和诗文中,岱顶的玉皇庙和老庄无关。宋真宗封泰山时在岱顶玉女池得一石像,赐名“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建“昭真池祭祀”,道士为了把“她”列入自己的神袛,伪造神话说,这是大茅君泰山获偶,“八月月盈之夕至泰山完婚”,大茅君是道教茅山宗的始祖,这样元君成了他夫人,被人称为“泰山老奶奶”。泰山老奶奶有求必应,“贫者愿富,疾者愿安,耕者愿岁,贾者愿息,祷生者愿年,求子者愿嗣”(泰山东岳庙碑),以至于泰安的老百姓“终日仰对泰山,而不知有泰山,名之曰:奶奶山。”这位老奶奶到了清代,甚至被供进了佛寺红门,和弥勒佛一起享用佛教的香火,和尚本应礼佛,却“敲着木鱼念佛经,烧香磕头共元君。”由此可见,泰山老奶奶的地位在佛之上了。对这位老奶奶的身世,乾隆看得很清楚,“盖有柴望一度变为封禅,由封禅再变为神仙”。她从东岳大帝的侍女,一变成为东岳大帝的女儿,再变为玉帝任命的神仙,三变成元君夫人,四变就成了泰山老奶奶了。到了今天,她住在岱顶,不仅仅是“小”鲁“小”天下了。

与泰山道教附会穿着伪造档案不同,佛教把泰山看成地狱,“命终灵魂入于泰山地狱”(东汉),为了拯救入泰山地狱的众多灵魂,北魏在泰山西北修了灵岩寺,隋文帝更热心佛事,赐庄田,建佛寺佛塔佛像,还送舍利!唐代的武则天,竟然拉着唐高宗李治先到灵岩寺礼佛,再封禅,泰山神的地位退到了佛的后面了。

孔圣人只关注现实,不愿谈死后的事,他叫人事君事父事夫要守规矩。佛教说,人生在世苦海无边,要忍要戒,才能修得个好来世。人活在世上本来就够苦了,再忍再戒就受不了。道教聪明,泰山老奶奶有求必应,肉照吃,酒照喝,不必戒这戒那,更不用忍,君知否,道教有采阴术使人长寿的秘诀吗?对这种事孔子恨恨地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佛祖更不能容忍,出家人必须戒绝,连想都不能想!这样一比较,还是道教实惠,大家于是信道修庙,官府甚至都免了税。

儒释道不会打架,各庙供各教的神,神串个门也没关系,佛寺供道教的元君即为一例,信徒们决不会为分出伯仲或争优劣,像今天的中东那样打仗,中国人只讲实惠实用,只关心眼前,不关心灵魂,只要实惠,菩萨上帝老天爷,关公玉皇孔夫子都拜,礼多神也不怪。男尊女卑几千年,泰山老奶奶是例外,作为女性,她不卑不亢。统治者却多虑了,怕神仙乱了界,决定“以佛治心,以道治神,以儒治行。”

泰山是实用主义者的泰山,巍巍泰山并没能把人引向崇高,无求于泰山的人,登岱顶“昂头天外”,炫耀一下,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体力、财力),下山后更加雄心勃勃地扩张自己的“物欲”;有求于泰山的人,不论皇帝平民、雅人俗人、好人坏人,在泰山面前,我只有两个字:“无语”,宇宙之外还有这么一个大的物体。到泰山的人各有所思,登上泰山顶,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提,人间的所有烦恼喜怒都没有了。

我在天街住一宿,看天,问天,等日出。

泰山,“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

“果然”,我明白康熙大帝登泰山时为什么提了这两个字了!

经得住看的山很多,经得住读、经得住写、经得住说的山,当首推泰山,唯我独尊,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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