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春草的警策 也是人生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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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总会令人生出无限惬意,无限遐思。

不必匆匆,不必焦虑,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慢慢等。比如,细品一杯香茗,把玩一块沁玉,等待一株草绿……

公园里,山坡上,不乏寻春之人,在梅红杏白之间,顾盼多情,搔首流连;高而远的蓝天上,有白云一二,风筝三两。缤纷绮丽的色彩底下,却是一片枯黄,像是被冬雪洗褪了颜色,又像被朔风吹伤了皮囊,未免大煞风景。说好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说好的“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呢?哦,在这个北方小城,春草分明迟到了。

记得儿时诵起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免不了浮想联翩:春姑娘衣袂翩翩,襟袖间掠起春风习习,所过之处,花红草绿。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我发现草的转绿并不轻松。王安石的另一首诗里就有明证:“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王荆公罢相后无事可做,整日寻芳揽胜打发流年,这一“寻”一“迟”,除了透露出主人的清静闲暇和百无聊赖,也说明了芳草不盛、春色难寻。

因着上班途中必经几片草坪,“缓寻芳草”便成了我日日不厌的功课。当天南海北的朋友圈里陆陆续续盛开出姹紫嫣红的春花时,这里的草坪上依然寂寞黯然,草儿们不改枯黄憔悴的容颜,瘦巴巴地趴在地面,让人疑心这里是被春天遗忘的角落。

一夜春雨,淅淅沥沥,拂去了北方空气里的焦躁,撩动着我心中的渴望。一早醒来,便迫不及待地赶去完成我的“日课”。远远望去,似乎有朦朦胧胧一层绿意,近前细看却又不甚分明,轻轻拨开那乱蓬蓬的“黄被子”,这才发现贴着地皮萌出的一层幼芽,弱弱的,娇娇的,如小婴儿般地依偎着她们苍老的母亲。脑海中突然跳出韩愈的诗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说的应该就是这样一番景色吧。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春草萌动,如梦似幻。韩愈称这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景色,它远胜过了杨柳堆烟的暮春。我再三品味,不禁连连感慨:古之人不余欺也。

继续挨过不动声色的几天,绿意终于慢慢上沁,间杂在枯黄的颜色中,像极了头发窜花的中年人。草芽在枯败的底色里挣扎,生长,似乎在与一股强大的势力作殊死的较量。与此同时,荠菜、青蒿、蒲公英、车前草,已经不甘寂寞,它们从树根下、石缝间、土坷垃里钻出来,一丛丛,一蓬蓬,竞相滋长,一天天刷新着人们的视觉。

当春风不再料峭,当春阳持续地煦暖起来,草坪里的色彩也在潜移默化。不知是哪一天,哪一刻,“黄覆绿”变成了“绿覆黄”,绿色的锋芒最终无法掩藏,像越过山崖的溪流喷涌而出,泛滥开来,“中年人”返老还童,变成“年轻人”了。路口拐角处那一坡绿草一改往日的颓废,草尖直立,炸开,毛茸茸,绿莹莹,像巨型毛绒玩具的肚皮,又像一支充满幽情的乐曲。我俯下身子,贴近地表,调准焦距,取景框中俨然一幅“芳草碧连天”的图画。如果你肯屈尊坐下,也会有“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的错觉。轻轻抚一把,满手柔软,满袖清香。还有连翘凑来金黄的笑容,紫荆绽开淡紫的花苞,“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春意这才真正盎然起来。

于是我不禁沉思,为什么春草这样牵动人们的诗情?为什么等待草长,寻找新绿,会给人带来如此多的惊喜?

人们常说梅是报春的使者。我以为,草才是真正的春之信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春天从未走远,即便是秋风肃杀,凛冬严酷,她也始终深埋在草丛中,我们只看见草木凋零的表面,没有看到那一直潜伏在草根里的永恒春意。无论冬天多么漫长,小草终将在春风中渐渐苏醒,渐露生机,渐吐芳香,你会真切地感受到,冬天一点点过去,寒冷一点点远离。这个过程虽然难捱,却充满感动。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到。就像我们在疫情面前守望相助,我们在扶贫路上同担风雨,没有人会怀疑春天会迟到,因为我们深知:今天的负重前行,正是为了明天的岁月静好。严冬已逝,春光必至。

随阳气上升,春草一寸一寸向上滋长,总是给人跃跃欲试的冲动。你看唐人题写在执壶上的诗:“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色。”春雨把池里的水涨满了,小草生机勃勃地生长,人们高兴地喝着新酿的酒,鸟儿尽情地歌唱。这是在庆祝春天的到来,也是在鼓舞崭新的劳作。读之诵之,怎不令人内心满溢?还有一首汉乐府《长歌行》,恐怕人们已经耳熟能详:“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与其说这是讴歌春天的诗,不如说这是咏叹人生的歌,催人奋发的歌。大自然的生命节律铿锵有力,人生也是如此。趁春光正好,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是春草的警策,也是人生的智慧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又逢一度春草发,又是一年春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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